“这句话往深里去想……”朱元璋的神情同样非常不好看。
他当然能够意识到这句话的可怕之处——这都不是要掀桌子了,这是要把桌子掀了、再全部劈成柴火烧个干干净净,然后再不知道从哪儿去重新做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桌子!
如果新做出来的东西还能叫做桌子的话。
这和过往的所有一切都将不一样,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也不是什么外族入主中原……之前讲过的所有口号,其实都不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来的可怕,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
都没有这句话可怕。
过往种种,朱元璋可以说,这都是在如今这个框架内进行的——不论是朝廷统治,明君贤臣,还是百姓造反或者起义,君主昏庸,奸臣小人……全都还是在这个框架之下。
朝廷的建立和统治,没什么说的,就是朝廷建立和统治;明君贤臣,那也是遵守着天理,秉持着天命;就连昏君奸臣也不外如是。
而起兵的人,不论是乱臣贼子,还是真的能被称作起义的百姓,他们确实要推翻现在的朝廷,但是然后呢?然后就是再建立一个新的朝廷——天命不变,天命只是转移了,早就不再眷顾如今的皇帝和朝廷,而是有了新的眷顾对象!
而新的受到天命眷顾的人,那自然就是新朝的主人,就是新的皇帝!
至于说朝廷应不应该建立,皇帝……皇帝应不应该是皇帝……这有什么可说的吗?这有什么疑问呢?
但是如果按照这句话继续往下走,继续往下走……
统治阶级的暴力工具……
国将不国!
朝廷那是成什么了?不仁不义也不需要讲仁义讲伦理讲道德的暴力工具吗?!那天子又是什么?皇帝又是什么?天命又在何处?!
这是要——这是要摧毁所有朝廷的根基啊!!!
朱元璋越想,就越想要立刻让天底下的人全都不能再看到这妖言惑众的东西,不能再讨论这些妖言,更希望能够把之前人们脑子里面记住的东西也全都一键清空——
这种威胁,远比什么蓝玉,胡惟庸,李善长之流大得多!!
就在朱元璋思考的时候,他一眼看到了他们这群皇帝的聊天动态。
[秦·嬴政:你们说,后来的天下,还是朝廷吗?还有皇帝吗?]
朱元璋相信,这句话一定不只是他看见了,恐怕大部分皇帝都已经看见,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原本总是有人说话的地方在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这个问题……
哈!确实不愧是创立了皇帝制度的人,最早——最早一批想到了这个问题,还第一个说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好像也是由他来说最合适。
日后还有朝廷吗?还有皇帝吗?
这故事所在的时间,既在那儿鼓吹宣传造反有理,又在这儿说什么国家的本质,这怎么看怎么不对。
之前朱元璋其实就心生疑虑,但一来他的心思也没放在这上面,二来……恐怕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刻意回避。
但是这个时候,这都要直接贴到他脸上了,这是再也不能回避下去了。
恐怕是不存在了吧……存在的话,这样的话如何能说?
而且那个义务教育——朱元璋被冲击后的大脑依旧灵敏,迅速注意到了这个词,他把不准究竟是指什么,但看这句话话里话外那个“大家都应该知道”的意思……
不过情况到底不一样。
朱元璋的大脑高速运转,情况到底不一样。
百姓们的第一要务是什么?是活下去。
活下去之后呢?是让日子能过得好一点,比如平日能多几尺布,能多点粮食富余,能多点肉食……还有希望家族繁衍昌盛,儿女生活也能平平顺顺。
他们不会没事儿去研究什么国家的本质不本质的,更不会去研究朝廷从何而来,皇帝从何而来,政权应不应该建立,皇帝该不该存在,能不能不要皇帝……
他们是不会去想这些的,至少,现在的百姓是不会去想的。
而且就算想了,那又如何?皇帝——如果不要皇帝了,那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得变成什么样子?
朱元璋自己都想不明白,但他也确定,那绝对是彻彻底底的制度变革。
会研究这些问题的,主要还是那些闲着没事儿的文人士子——不管是自己不想出仕,还是仕途不顺,还是想出仕却不得从而心生怨恨,或者是顺顺利利但脑子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的家伙……
总之,只有这些人会去研究,也只有这些人,真的可能研究出来点什么东西。
这正是要加强管控的对象啊。
【而与此同时,虽然大顺政权还在推行追赃助饷政策,并不和其他政权一样立刻联络地主阶级,但是,受限于知识水平、所处时代、自身地位等多方面的局限,导致农牧民起义军们在和这些地主斗争的时候,依旧只能使用原本的政权形式,而不可能采用深刻的、创新性的方法,比如,团结贫苦民众——】
【或者说,农民起义军们不是不团结贫苦民众,但是他们团结的方式依旧是在原本的框架中。】
【这不是批评,这只是无可奈何。】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大顺政权所控制的地方中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政治局势:原本备受压迫的百姓们日子显然好过了不少,沉浸在喜悦之中;而那些乡绅地主们,一个个看起来垂头丧气,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这是表面;而在暗中,看起来喜悦的百姓们,他们的政治力量和资源其实并没有被真正有效组织利用起来,而垂头丧气的地主乡绅们,他们的力量其实依旧强大。】
【换言之,地主们其实依旧能够调动当地的各项人力物力,而百姓们其实并非不能调动,但却并未形成一个有效的组织形式,从而有效保护自身利益、巩固胜利果实。】
【即,原本,即便是尚未遭遇山海关失败之前的节节胜利的大顺军队,其内部依旧潜藏着失败的因素——如果他们日后也不打算走所有朝廷都走的道路,联合乡绅地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