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海水的咸腥味、橡胶轮胎的尘土气、还有那骤然收紧的包围圈带来的窒息感……邓小伦的危机,江淮并不知道。
江淮的意识被一股更温暖、更柔软,却同样具有强大牵引力的力量覆盖、吸收。
“淮?”
一个声音响起。
温和,熟悉,带着母亲特有的、试图轻快却难掩担忧的语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廓。
“心理医生来了,你要不要出来见一见?聊一聊。”
妈妈的声音继续着,背景里有隐约的杯碟轻碰声,或许是客厅,阳光应该很好,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家里在他被“找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固定气味。
江淮知道,自己又滑入了记忆的某个片段。不是白色房间,不是黑袍人的念诵,也不是刚才与“教授”和助手的直接对抗。
这是更靠后的时间点,是……“获救”之后。
他被找回来了。
从那个只有铁笼、抽血针管和无尽恐惧的“地方”回来了。
家里为此庆幸,也为此小心翼翼。他变得沉默,易惊,夜里会被最轻微的声响吓醒,却又对那段被囚禁的具体经历“记忆模糊”。
“心理医生”。
是的,他有一个。不止一个。最开始是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后来固定为一位姓林的医生,
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和一套彩色的积木、沙盘,或者让他画一些奇怪的图画。
林医生说话声音很好听,会用一种特殊的、平缓的节奏引导他“放松”,问他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关于颜色,关于味道,关于梦。
他们说是为了帮助他“缓解情绪”,“处理创伤”,“重新建立安全感”。
用了很多“手段”——温柔的谈话,舒缓的音乐,甚至一些据说能帮助“睡眠和记忆整合”的、带有淡淡甜味的药物。
妈妈总是充满希望地说:“林医生很专业,他在帮你,淮淮,我们慢慢来,把不好的事情都忘掉。”
而江淮也确实……“忘掉”了。
不是彻底遗忘,而是那一段记忆被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模糊的、失真的膜。
他记得铁笼的冰冷,记得针头的刺痛,记得黑暗中其他孩子的哭泣,记得被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
但这些都变成了零散的、噩梦般的碎片,失去了前因后果,失去了具体的人脸和地点,只剩下纯粹的感觉:冷,痛,怕。
他像一颗被强行剥离了外壳、又被人用柔软棉絮重新包裹起来的种子,被妥帖地安置在“安全”的土壤里。
棉絮很舒服,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但也让他想不起自己原本的模样,想不起被埋入黑暗前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此刻,在这段回溯的记忆里,年幼的江淮
或许正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门开着一道缝,
听着母亲在门外轻柔的呼唤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对母亲关怀的依恋,
对“医生”这个称谓本能的抗拒与白色房间关联的恐惧,以及一种更深的、
连自己当时都无法理解的茫然——为什么“忘记”了,心里却好像空了一块更大的洞?
那些被“处理”掉的记忆,真的只是“不好的事情”吗?
而此刻,成年的江淮意识如同一个双重曝光下的幽灵,凝视着这段“被治愈”的过往。一个冰冷的问题尖锐地浮现:
那位帮助他“忘却”痛苦的林医生……他的“治疗”,
究竟是真的在治愈创伤,还是在……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处理”?
为了确保“载体”回归社会后稳定、可控,为了彻底抹去“圣杯”项目可能遗留的、会招致麻烦的记忆痕迹?
“聊一聊”三个字,在如今的江淮听来,仿佛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属于那个庞大组织的回音。
这段看似温暖的“获救后”记忆,或许并非避难所,而是另一间没有铁笼、却同样看不见墙壁的……白色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