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
警车缓缓启动。
尾灯亮起,两团红,在夜色里晃着。
老太太站在原地,望着那两团红光越来越小。
她没有追。
刘美君轻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大娘,外头凉,”她低声说,“咱回屋吧。”
老太太没动。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您站太久了,”刘美君又说,声音更软了些,“回屋坐会儿,好吗?”
老太太这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扶着自己的这个圆脸姑娘。
月光底下,姑娘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担心。
“他……”老太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能回来不?”
刘美君点点头。
“能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任由刘美君扶着,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里走。
脚步很慢,像腿上坠了铅。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院墙边那堆柴火垛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一缕,在月光底下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像人叹气。
老太太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刘美君没催。
她就那么扶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等着。
老太太擦完眼角,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推开门。
刘美君扶着她,一起走进屋里。
“田队!”
几个联防队员呼啦啦围上来,跟过节看猴似的。
“你是真敢点啊!”
“我刚开始还以为你说笑呢,结果火苗子一蹿起来,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谁说不是!那老太太端着盆出来,我手心汗都出来了!”
“你那打火机哪儿买的?借我使使呗?”
“你借来干嘛?也想点谁家柴火垛啊?”
七嘴八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田平安摆摆手,那架势像在轰苍蝇:
“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脸能当红绿灯使了。赶紧,办正事儿!”
“啊?人都押走了,咱还办啥正事儿?回去庆功不香吗?”
田平安桃花眼一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们以前抓人都这么虎?抓了就跑,现场不搜,证据不要,等着回去让你们头儿把你们骂个狗血喷头?”
几个联防队员面面相觑,脸上那点“人抓了不就完事了嘛”的得意劲儿瞬间没了。
领头那个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脑子!”
另一个也反应过来:“对对对!得搜!上次抓偷鸡贼,就是没搜现场,回头让所长骂得跟孙子似的……”
第三个忙不迭点头:“搜!赶紧搜!田队说得对!”
田平安懒得理他们,已经转身往院里走,胖手一挥:
“跟上!”
那三个巡警麻溜地跟上去,像三只训练有素的警犬。几个联防队员也再不敢耽搁,呼啦啦全涌进了孙家院子。
治保主任赵德厚跟在最后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啧,看来这胖子以前没少被他们头儿骂,也是骂得狗血喷头的主儿。嘿嘿,这回可算逮着机会训别人了……”
孙家这院子,一个字:破。
土坯墙,墙皮剥落得跟生了癞似的,露着里头的黄泥和麦秸。
三间正房,门窗的木头都朽了,漆掉得七七八八,一推“嘎吱嘎吱”响,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能散架。
屋里倒是扯了电线,可除了进屋房梁上吊着个大概有25瓦的昏黄灯泡,就再没别的家用电器。
没有冰箱,没有彩电,没有洗衣机,连个收音机都瞅不见。
灯泡底下,一张瘸腿桌子,桌上搁着个煤油灯——
灯泡不亮的时候备用的,灯罩子裂了缝,用黑胶布缠着,一圈一圈,像个负了伤还在坚守岗位的老兵。
空气里一股子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霉味、柴火烟和药罐子气的气味,沉甸甸的,像腌了二十年的咸菜缸子。
田平安扫了一眼,问站在灶台边、还在发懵的老太太:
“大娘,孙朝伦住哪个屋?”
老太太指了指东屋。
东屋比进屋还简陋。
一铺炕,炕上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铺盖,只有一床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被子。
一个躺柜,柜上啥也没有,就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口还缺了块瓷。
墙角摞着几个纸箱子,上面盖着塑料布。
田平安掀开塑料布。
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露出来。
他打开箱盖。
满满一箱录像带,码得整整齐齐。
刘美君凑过去看。带子有十几盘,有的包装花花绿绿,印着武打明星。但更多的——足足十八盘——包装一模一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穿着明晃晃的比基尼,笑得那叫一个甜。
田平安随手拿起一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简介,眉头一皱。
他又拿起一盘,看了看。
再看一盘。
“田队,”刘美君小声提醒,“咱们没有搜查证,这……这不符合程序吧?”
田平安头也没抬:“谁说我没搜查证?”
他从自己的黑挎包里掏出一本硬皮册子,封面是明黄色的。
翻开,里头是空白的表格纸,但底下该盖的章一个不少——
“龙海县公安局”的公章赫然在上,连局长“武波”的个人名章也端端正正地盖在旁边,鲜红夺目。
他摸出钢笔,刷刷刷在空白处填上:被搜查人孙朝伦,搜查事由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时间地点……一气呵成。
写完,他把搜查证往刘美君眼皮底下一递:
“看,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干活儿!”
刘美君看着那本还带着田平安手心温度的搜查证,又看看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胖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几个联防队员在赵德厚的见证下,开始干活。
其实也没啥可干的——孙朝伦这屋简单得跟样板间似的。
躺柜的抽屉拉开,几本旧杂志,几根用秃了的铅笔。
只有那个装满录像带的大纸箱,显得格外扎眼。
田平安蹲在箱子边,一盘一盘往外拿,挨个检查。武打片五盘,剩下十八盘全是那个穿比基尼的姑娘。包装一样,封面一样,连编号都是一样的。
这不对。
“大娘,”他抬头问站在门口、一直紧张地盯着他们的老太太,“你儿子这些录像带,哪儿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