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福派出所。
田平安胳膊底下夹着一盒录像带,推开值班室的门。王建国正端着保温杯,吹着杯口的热气。
“孙朝伦呢?”田平安问。
“隔壁铐着呢,”王建国朝走廊那头努努嘴,“就等你呢。”
田平安把录像带往桌上一放:“想再问他两句。”
“行,我这就叫人提过来。”王建国说着站起身,目光往桌上一扫,笑了,“怎么,这孩子还倒卖黄带?”他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封面上那个穿着比基尼、笑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不急。”田平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接那话茬,抬眼看向王建国,“王所,有个事我不太明白。”
“啥事?”
“那个村,”田平安说,“狗死庙村——这名字怎么来的?听着怪瘆人的。”
王建国笑了,把保温杯放下:
“你是市局下来的,不知道这老典故。说来话长,不过咱们这地界的老人都知道。”
他点了根烟,慢慢说道:
“光绪年间闹饥荒,咱们这片儿饿死不少人。狗死庙村那时候还不叫这名,就几户逃荒的落脚。村里有个老光棍,姓孙——就跟你今晚抓的那个一个姓。”
田平安眉头动了动。
“老孙头五十多了,没成家,就养了条黄狗作伴。那狗通人性,老孙头下地它跟着,挑水它守着,夜里咳嗽,狗就拿脑袋蹭他手心。”
王建国吸了口烟:
“后来饥荒更厉害了,村里能走的都走了。老孙头走不动,躺在炕上等死。他那条黄狗,一晚上没回。”
“第二天一早,村里剩下那几户快饿死的人家,门口都放了吃的——有半块窝头,有把野菜,最稀奇的一家门口放了只死兔子。”
“狗回来了,肚子上老大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它把一只还没断气的田鼠叼到老孙头枕头边,然后趴下,就再没起来。”
田平安盯着桌上那盒录像带,没说话。
“老孙头哭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屋后刨了个坑,把狗埋了。第二天,他自己也死了。村里人把他俩埋一块儿,在坟前搭了个小棚子,摆上香炉。打那儿起,就叫‘狗死庙’。”
王建国把烟掐灭:
“后来庙塌了,名儿留下来了。村里老人都不让杀狗,说欠狗一条命。养狗的也少,因为养狗的都拿狗当祖宗伺候着。”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
田平安拿起那盒录像带,在手里转了转。
“怪不得村里几乎没有听到狗叫,”他慢慢说,“这要在别的村,晚上有人进村,狗就叫得让人心慌。”
王建国看他一眼:“你琢磨这个干啥?”
“不干啥。”田平安站起身,夹着录像带往外走,“就是觉得,今天晚上抓人挺顺利。”
他拉开门,又停住,回头问:
“一起审审?”
“是,领导。”
徐福派出所的审讯室,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把孙朝伦那张脸照得灰白灰白的,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
王建国和田平安坐在孙朝伦对面,刘美君坐在侧面,手里拿着钢笔,摊开笔录本。
王建国手里转着笔,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
“说说吧,你怎么把邵爱民打死的?”
孙朝伦低着头,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坐姿别扭。
“他先动的手。”他哑着嗓子,“他带了五六个人,说我瞅他……”
“说重点。”王建国打断他,“你用什么东西打的?”
“烧火棍。”
“打了几下?”
“一下。”
“就一下?”
“就一下。”孙朝伦抬起头,左眉梢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道扭曲的蚯蚓,“谁知道他脑袋那么脆,倒了就再没起来。”
他突然激动起来,身子往前一挣,手铐磕在椅子扶手上“哐当”一响:
“他不打我,我能打他吗?他先动的手!他带了五六个人围我!你们都调查了吧,我这条腿——”他指着自己的左腿,“就是他手下人用钢管砸的,直接打折了!”
“腿折了还能跑?”田平安冷不丁插了一句,语气平静。
孙朝伦一噎,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是快折了,没全折。”
“那你跑得挺利索啊。”田平安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眼皮都没抬,“你这么有理,怎么不投案自首?”
孙朝伦不说话了。
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锃亮的手铐。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和刘美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孙朝伦,打死人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田平安收起本子,抬眼看他,“我先问你点别的。”
王建国在旁边“嗯”了一声,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田平安翻开另一本笔录本,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变得很家常,像在饭桌上聊今天菜咸了淡了:
“这录像带,”他用笔帽点了点桌上那盒印着比基尼女郎的带子,“认识不?”
孙朝伦瞥了一眼,点头。
“看过没?”
孙朝伦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警察不问命案问这个,眼神有点发懵。
“看、看了。”
“在哪儿看的?”
“同学家。”
“同学叫啥?”
“李春光,二厂的车间工人。”
“家里条件不错啊,有录像机。”
“嗯,他爸是车间主任。”
田平安点点头,笔在本子上唰唰写着。
“录像片里,演的啥?”
孙朝伦脸“唰”地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就……就那种片儿……”
“哪种片儿?”
“就……男的女的……那啥……”
“哪啥?”
“就……爱情动作片……”
田平安笔尖一顿,抬头看他,桃花眼眯起来:
“描述一下。”
孙朝伦脖子都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一个中国女的,跟……跟个老外……干那事……”
“那女的啥样?”
“就……封面上那样……”
“封面上穿着比基尼。里头呢?”
“没、没穿……”
田平安点点头,笔又动起来。
“有啥特征没?”
孙朝伦想了想,声音更低了:
“左耳前头……有颗黑痣,挺明显的。”
田平安的笔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