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忍不住开口:“师尊——”
项暮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我不怪鹿家,也不怪任何人。”
他转过头,望向夜初宁,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脸。
“成为项暮情,是我的选择。隐瞒身份,也是我的选择。不告而别,还是我的选择。”
“师尊的选择,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包括你,包括晏卿他们,包括楚霁,包括所有曾经认识‘鹿瑾瑜’的人。”
夜初宁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问:“那……您还会回去吗?”
项暮情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山谷深处,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未知,望着那株见证了他降生、也将见证他余生的老槐树。
“不知道。”他说,坦荡得近乎刺耳,“也许回,也许不回。”
夜初宁又问:“那楚霁前辈呢?他找了你两百年。”
项暮情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夜初宁看见了。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夜初宁问。
项暮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要告诉他吗?”
项暮情依旧没有回答。
夜初宁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带着泪痕,却明亮得像春日初升的太阳。
“师尊。”他说,“我不是来劝您回去的。也不是来替任何人传话的。”
“我就是……想看看您。”
“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看看您有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
“现在我知道了。您有。”
项暮情望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那是温暖。
是数百年来,极少有人能在他眼底激起的那种温暖。
项暮情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让你们担心了,我很好。”
夜初宁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素白长袍,墨发披散,眉眼间褪去了幻星宗主的威严,也褪去了玄冥鬼城现身时的神圣光辉,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说“我很好”。
夜初宁忽然又想哭了。
他想起玄冥鬼城那些铺天盖地的怨魂,想起那道被幽暗吞噬的伪神身影,想起师尊现身时喷出的那口鲜血——那真的是“很好”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项暮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项暮情?想问我为什么离开?想问……”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夜初宁,望向山谷外那片莽莽苍苍的群山,声音更轻了几分。
“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夜初宁被说中了心事,耳尖微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
项暮情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他走得很慢,素白的衣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行走在梦境里。
夜初宁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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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穿过那片雾气,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谷地,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山涧流下,在谷中蜿蜒成浅浅的水潭。
水潭边,立着几间简陋的竹屋。
不是那种修真者惯常修建的精舍,而是真正的、用山中翠竹简单搭建的屋舍,朴素得近乎寒酸。
竹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药圃,种着些寻常的草药,在薄雾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项暮情走到竹屋前,在廊下的木阶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夜初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师徒二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望着雾气缭绕的山谷,听着溪水潺潺,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项暮情忽然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吧。”
夜初宁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此刻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侧过头,看着师尊的侧脸。
雾气在他眉眼间流转,将那张绝色的面容勾勒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师尊……”夜初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没事吗?”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山谷深处,望着那株老槐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你知道,什么是‘第一天骄’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夜初宁愣了一下。
“就是……天赋最高,修为最强,无人能及……”
“那是世人眼中的。”项暮情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真正的第一天骄,意味着——你站得太高,高到所有人都仰望你,却没有人能与你并肩。”
“高处不胜寒。”夜初宁喃喃道。
项暮情微微颔首:“高处不胜寒。可真正可怕的不是寒冷,而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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