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在指缝间流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
晏卿将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叠放在身边的青石上。碗壁的白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轮轮小小的月亮。
夜初宁没有离开,就那样蹲在他身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划着圈。
“同根生。”夜初宁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那师兄觉得,师尊和你们……”
他没有说完。
晏卿却听懂了。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与师尊如出一辙的面容,在波光中微微扭曲,像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
“师尊是我们的起点。”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但终点在哪里,我们自己说了算。”
夜初宁的手指停在水面上,涟漪一圈圈散开,将倒影揉碎又重聚。
“师兄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晏卿沉默了一瞬。
“刚才。”他说,“师尊拍我肩膀的时候。”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肩上的那一刻,晏卿觉得自己心里某块压了两百年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些。
不是碎了,不是搬走了,只是松动了一些。
但松动,就已经够了。
夜初宁看着大师兄的侧脸,看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忽然笑了。
“师兄,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晏卿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清冷。
“洗碗。”
“哦。”
夜初宁乖乖低下头,接过晏卿递来的最后一只碗,用清水冲了一遍,码进竹篮里。
两人端着碗筷回到院子时,叶云锦已经不在桌边了。
他站在药田边,弯着腰,正看着萧辛夷指着一株灵芝讲解什么。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与项暮情如出一辙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这株灵芝少说有二十五年了,纹路清晰,伞盖肥厚,药效极佳。”萧辛夷的声音从药田里传来,一本正经得像在课堂上回答师长提问。
叶云锦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悬在灵芝伞盖上方一寸,没有触碰。
“我能闻闻吗?”
“可以。”
叶云锦俯身,鼻尖凑近灵芝,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香清冽,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沁入肺腑。
他直起身,看向站在竹屋门口的项暮情。
“这药田,是您打理的?”
项暮情端着茶盏,点了点头。
“一个人?”
“一个人。”
叶云锦的目光在药田里扫了一圈——七分见方,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一株药草的间距都恰到好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土壤松软湿润,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您在这里……”叶云锦斟酌着措辞,“不觉得辛苦吗?”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越过药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你觉得什么是辛苦?”他反问。
叶云锦一怔。
“站在这片药田里,看着种子破土、幼苗抽叶、花开花落。”项暮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药草叶片的沙沙声,“看着它们从一粒小小的种子,长成一株能救人的草药。”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这不叫辛苦。这叫活着。”
叶云锦站在药田边,手指还悬在那株灵芝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活着。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再寻常不过的陈述。
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却重逾千钧。
因为这个人是死过一次的人。
叶云锦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轻轻触在那株灵芝的伞盖上。
触感温润,带着晨露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脉动。
“活着。”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其中某种深意。
项暮情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晨光渐渐升高,将药田里的露珠一颗颗收走。
那些被照亮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向这崭新的一天打招呼。
“云锦哥。”夜初宁从溪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竹篮,“你打算住几天?”
叶云锦收回手,直起身。
“不知道。”他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竹屋门口那道素白的身影,“看情况。”
“那就是住到不想走为止。”夜初宁替他总结。
叶云锦没有否认。
慕临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叶家那边怎么办?你可是少主,总不能一直——”
“叶家不缺我一个。”叶云锦打断他,语气平淡,“父亲不在的时候,我也不是没处理过宗务。几天而已,出不了乱子。”
“几天?”慕临渊挑眉,“你刚才不是说‘看情况’吗?”
叶云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慕临渊识趣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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