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寒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苏长安,目光平静。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只是先让你看看。”
“看见了。”
“烦不烦?”
“烦。”
苏长安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不需要思考,快到像是这个字已经在他舌尖上放了很久,只等有人问出来。
然后他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许夜寒的目光正对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烦就对了。”许夜寒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执事房,望向那些割裂的桥廊与疏离的旗号,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里必须要有一个人改变这一切。”
苏长安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名执事从执事房那扇半掩的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天下斩妖司统一的深青色吏服,袖口绣着调度厅的纹记——一枚交叉的令箭与笔杆,银线织成,在日光下微微泛亮。
他眉心拧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眉头,松都松不开。
他的步子又急又碎,靴底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密集的声响,穿过校场,直上桥头。
走近后,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因为许夜寒偏头看了苏长安一眼。
那个动作像是下意识的,像是一个人遇到拿不准的事时,习惯性地去征询另一个人的意见。
执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能在天下斩妖司执事房当差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瞬间就懂了门道——名分上许夜寒是主,可许多真正的主意,分明是绕着这位年轻都尉转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手指捏着副册的边缘,恭敬地递了过去:“许千户,大乾前门战带新补了轮调表,里头人员配置跟昨夜对不上,恐有疏漏,您看……”
许夜寒接过来,扫了两眼。
他没表态,眉头都没动一下,反倒把副册往苏长安那边递了过去。
苏长安没看一眼。
然后他不客气地将副册推了回去。
不是犹豫,不是客气,是直接推回去。手掌抵住纸卷的边缘,轻轻一送,力道不大,但态度明确得像一扇关上的门。
许夜寒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苏长安会如此决绝——连碰都不肯碰。
那份副册就这么悬在他手里,纸页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个递出去却没人接的话头。
他不得已自己接过来,低下头快速翻阅。
纸页在他指间哗哗翻过,眉心随着翻阅的进度一点一点收紧。
看完后他合上册子,沉声吩咐执事回去重补,语气里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火气。
执事接过副册,躬身退下。
待那执事离开,许夜寒终是憋不住了。
“不是很烦吗?既然烦,为何不试着去改变?”
苏长安被他这句话逗得勾了勾唇。
不是冷笑,是被逗笑的那种。
嘴角往上翘了翘,随即又落回去,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他叹了口气,气息从鼻子里出来,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你还不死心”的意思。
“我烦。”
他看着许夜寒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但我可以离开这个烦恼的地方。如果你以后再跟我提这些破事——”
他停了半息。
“我立马就走。”
说罢他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倒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校场上的夕阳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态度里没有半分可斡旋的可能,像一把刀切下去,切口整整齐齐,不留毛边。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传讯小吏从城墙方向往执事房冲去,浑身是汗——领口洇湿了一大片,额发贴在脑门上,脸上不知是跑出来的红还是急出来的红。
他穿过校场时几乎是跌撞着跑的,经过六角凉亭时肩膀撞上了亭柱,铜钟被震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兽忽然翻了个身。
嘴里大声喊,声音急促得几乎破了音:
“报——有小股尸傀潮冲咱们这块来了!已逼近外围防线,速报总驻地!”
苏长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影子停在青石板上。
许夜寒的目光从传讯小吏身上收回来,脸上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收了干净,只剩下一种久经沙场的冷硬。
他抬头看了一眼执事房那扇洞开的门——里面的灯火从门框里泼出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门内人影奔走,翻动纸页的声响骤然密集起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走,去执事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迈出去了。
穿过校场,直奔那座青砖灰瓦的建筑。
此刻那扇门大敞着,像一张忽然开始大口呼吸的嘴。
苏长安看了一眼榜墙。那些纸页还在风里翻卷,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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