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需要(1 / 1)

武媚娘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周兴所言,她并不需要查核真伪,

鱼保家的背叛令她彻骨心寒,

她自此便不再渴求什么赤胆忠臣,

而是需要一柄能为她斩除异己、震慑朝野、扫清前路的利刃。

而如此费尽心思钻营的周兴,

恰好就是这柄尚待开刃,唯她驱策的刀,

钝利由她定,锋芒由她磨,

刀光所及,皆随她心意。

“周兴,你所言句句属实?”

武媚娘沉声问道,语气看似轻描淡写,

实则字字威棱内蕴,

话落之时,满室凝沉。

她抬眸凝睇,

眸底方才稍缓的霁色尽数敛去,

唯余深潭寒渊的威仪,

目光如炬,似能勘破虚妄。

君临天下,震慑朝野的气场铺陈开来,

直教阶下之人屏气敛息,

纵使巧舌如簧的周兴,

亦心头一凛,悚然动容。

“臣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周兴立刻俯身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

“若有半句欺瞒太后,愿受天打雷劈,万死不辞!”

他的誓言说得极为狠毒,

看似赤诚无比,

实则是摸准了武媚娘多疑的性子,

用极端的方式来打消她的疑虑。

“起来吧。”

武媚娘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能如此心系百姓,恪尽职守,

又能明辨忠奸,揭发奸佞,实属难得。

鱼保家之事,幸而有你及时举报,

哀家才未被其蒙蔽,

免却朝堂一场暗祸,护得朝纲安稳。”

“不敢当太后夸奖,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周兴起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能为太后分忧,为大唐效力,是臣的荣幸。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后,

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不敢奢求任何回报。”

武媚娘看着周兴,心中已有了决断。

“周兴,哀家念你举报有功,特提拔你为秋官侍郎。”

武媚娘缓缓说道,

“望你日后能再接再厉,秉公执法,

不徇私情,不辜负哀家的信任与厚望。”

周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声音因激动:

“臣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绝不辜负太后的信任,

定要为大唐肃清奸佞,守护朝堂清明,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唐江山永固!”

“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武媚娘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对着殿中伺候的人摆摆手,说道。

“臣告退!”

“怀义告退!”

周兴等人离开,

武媚娘久久未曾动一动,

鱼保家之事,

若非周兴实名举报,

纵使武媚娘知晓鱼保家曾为徐敬业锻造兵器,

念其技艺卓绝于国尚有可用之处,亦会法外容情,留其性命。

即便有匿名举告,她亦能轻描淡写,

将此事揭过翻篇。

可偏是周兴,身为朝廷命官,实名奏劾,将此事摆至朝堂明面上。

事既公之于众,武媚娘便断无徇私之理,

否则日后朝纲之上,必生效尤之徒,

接踵而至者何止百千个鱼保家?

届时,她何以整肃朝规、威服群臣、统御天下?

是以,纵使心底惜才之念翻涌,

她也不得不铁腕施政,

取鱼保家性命以正典章。

殿中侍立的王延年与粉平二人,

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御座上沉思的身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清脆声响,

窗外天光渐斜,直至残阳如血,

将朱红宫墙染得愈发沉郁。

武媚娘忽然抬了抬眼睫,

那双眼眸历经世事沧桑,

此刻虽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却依旧带着太后威仪,她轻轻唤道:

“王延年。”

王延年心头一凛,即刻躬身上前,声音恭敬,无半分杂音:

“奴才在。太后有何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必当尽心竭力办妥。”

武媚娘的声音低沉,夹杂着疲惫:

“后日午时,鱼保家斩首。”

武媚娘的语速极慢,

“从此,世上再无鱼保家这号人物。

但大唐社稷,需要他一身巧夺天工的技艺,

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王延年心中早已了然。

这般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事情,

他随侍武媚娘左右多年,早已驾轻就熟。

他连忙叩首回道:

“奴才明白!

太后放心,此事定当做得天衣无缝!”

武媚娘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

语气中带着一期许:

“去吧!

此事关乎重大,务必慎之又慎!”

“奴才遵旨!”

王延年再行礼,

倒退着退出殿外,直至殿门合上,才敢直起身来。

简单几个字,其中却是千头万绪。

短短两日,

他需寻得一名与鱼保家身形容貌相差无几的死囚,

既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又要妥善安置鱼保家,令其隐姓埋名,归入工部效命,

断绝他与过往的一切牵绊。

更需提防的是,

鱼保家日后是否会一时糊涂,

自曝身份,坏了太后的全盘谋划。

王延年是武媚娘身边最得信任的近侍,

早已是历经千锤百炼、处事圆融老练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果决,

转身便步履匆匆地去安排事宜,

不敢有半分耽搁。

周兴归府之后,

毫无半分稍作歇息的心思,

旋即亲自备置厚礼,

此番他能平步青云,

全赖薛怀义递来鱼保家谋逆的铁证,

若不及时登门答谢,恐易生嫌隙,

更重要的是,他需借这趟登门之举,

打消薛怀义对自己的戒心,

为日后朝堂行事留足转圜余地。

诸事妥当后,周兴携礼亲往白马寺。

行至薛怀义的禅房外,房门虚掩,

周兴轻叩门扉而入。

甫一踏进门内,

便见薛怀义身着素色僧袍,

斜倚在禅榻之上,单手支颐,

眉目淡然,眸光半阖,

竟无半分起身迎客的意思,

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