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愚物(1 / 1)

武媚娘至此方才幡然彻悟,

心底最后一层朦胧的迟疑,

尽数被杨初成一事彻底击碎。

原来这天下欲反她、厌她、忌她之人,

竟多到无边无际,多到让她心寒齿冷。

高门世族盘踞百年,暗怀异心,

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

宗室诸王蛰伏四方,虎视眈眈,

伺机而动,无时无刻不想借“清君侧、复正统”之名起兵夺权,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

多是阳奉阴违之辈,面上恭敬顺从,

心底却依旧以男尊女卑为纲,

视她临朝为权宜之计,

只待一朝有变,便会倒戈相向。

她原以为,只要她勤政爱民、国泰民安,

便能换来百姓真心拥戴。

可如今她才惊觉,

就连街头巷尾的平头百姓,

也敢随乱臣振臂呼应,

被一纸伪诏轻易煽动。

“这些人,全是瞎了眼的愚物!”

他们宁可死心塌地信着那个昏庸懦弱,

见识浅陋在位不足一月便不堪大任,

轻易被人左右的李显,

也不肯信她这个实实在在为江山稳固,

百姓安乐立下赫赫功绩的人!

“他们不是眼盲,是心蠢,

是根深蒂固的偏见蒙住了心智!

只因哀家是女子,

便无视哀家远超男子的胸襟与智慧,

抹杀哀家步步为营的权谋与韬略,

抹去哀家一桩桩、一件件的丰功伟绩。

他们只揪住性别不放,

将哀家半生辛劳,

呕心沥血换来的四海安定仓廪充实,

全都视作女子干政的僭越,

视作窃权的大逆不道!”

仿佛女子治国,便是天理不容;女子掌权,便是祸乱之源。

一声冷哼自她喉间溢出,带着轻蔑与失望:

“哼!愚蠢!

一群被偏见蒙蔽,不知好歹的愚蠢之徒!”

“太后息怒!”

上官婉儿率先屈膝跪倒,珠钗垂落,身姿恭谨,

殿内侍从近臣亦纷纷俯身叩首,齐声应和,大气不敢出。

薛怀义早已从蒲团上起身,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惶恐匍匐,

反倒缓步上前,双手合十,

眉眼间带着刻意修持出的沉静禅意,

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满含安抚:

“太后不必为凡夫俗子的愚见动气。

世俗眼中,只知阴阳有别、男女分位,

却不知天道轮回,本无定数。

佛曰众生平等,

男身可成佛,女身亦可证道;

男子能治国安邦,女子为何不能抚定天下?”

他微微垂目,声线平缓,

带着佛门弟子的通透与隐晦的逢迎:

“贵贱在德,不在皮囊;尊卑在功,不在性别。

昔日诸佛菩萨,亦现女相度化世人,

今太后以圣明治世,功盖千秋,本就是天命所归。

凡俗之见如井蛙观天,岂能识得日月之辉?

太后只需顺天应人,自有诸佛护佑,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他再度合十躬身,

既全了佛门弟子的姿态,

又将女子亦可称帝的道理,

以禅语道尽。

待薛怀义话音落定,

上官婉儿方才垂首轻叩,

声线清柔婉转,却字字藏锋、句句入心,

尽显玲珑剔透的城府与远见:

“太后,大师所言,正是至理。

天地运行,本以功德论高下,不以性别定尊卑。

上古无女帝之规,

是因世间久无太后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安邦济世之德;

今四海仰赖太后而安,

万民依托太后而生,

天意民心早已昭然可见,

非世俗陈规所能束缚。”

她微微抬眸,目光虔敬而沉稳,

一语点破时局走向,

却又说得极尽委婉:

“皇上屡次恳请逊位,

天下亦暗待天命新主。

臣虽浅陋,亦知江山择圣,不择性别;

天命归德,不归旧制。

太后若能顺天命、应民心,

上承先帝托付,下安万邦黎庶,

非但不负平生功业,

更能开万古未有之盛世,

令天下愚顽,自此心服口服。”

言毕,她再度俯首,姿态谦卑恭顺,

将所有决断之权尽数奉还武媚娘,

只留一片“忠言顺谏”的赤诚,

绝无半分僭越逼劝之态。

听完薛怀义的佛理禅意与上官婉儿的委婉进言,

武媚娘端坐榻上,周身凛冽的怒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严。

她凤目微阖,既不欣喜,也不犹疑,

只以一种俯瞰山河的从容气度,

缓缓开口,字字皆藏帝王心术与深谋远虑:

“尔等所言,哀家皆听在耳中。

只是——天下事,

从非一腔意气便可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