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李冲(1 / 1)

垂拱四年七月十八,骄阳似火,炙烤着九州大地,

也炙烤着李唐宗室惶惶不安的人心。

武媚娘一道道懿旨如惊雷声震八荒,

自洛阳神都传至天下各州郡县,

每一道旨意都狠狠砸在李氏江山的基石之上,

令天下李唐宗室震恐。

博州琅琊王府内,暑气蒸腾,

议事厅内更是暴戾与悲愤翻涌。

李冲拍案而起,紫檀木案受巨力冲击,

案上青瓷茶盏哐当碎裂,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周身戾气冲天。

他抬臂怒指堂下分列两侧的众谋士,

最终目光死死钉在躬身而立的薛顗身上,

声如洪钟,厉声怒斥:

“尔等前日劝本王隐忍蛰伏,

昨日劝本王静观其变,

口口声声言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你们睁大眼睛,

看清楚这天下大势!

那武氏妖妇已然加尊圣母神皇之号,

临朝称制,独揽朝纲,

改山川之名,封天地之神,

步步紧逼,层层蚕食,

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为了篡夺我李唐万里江山?!”

李冲越说越是激愤,胸膛剧烈起伏,

胸中积郁多年的愤懑、怨怼此刻尽数爆发:

“再等下去,再缓下去,

用不了三五月,她便要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到那时,我李氏列祖列宗颜面何存?

九泉之下何以见高祖、太宗?

李唐宗室满门亲眷,还有半分活路可走吗?!”

他目光凌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语气愈发冷厉:

“裴炎、刘祎之等朝中股肱之臣,

只因直言进谏、心向唐室,

便被那妖妇罗织罪名,

惨死于刀斧之下!

如今朝内忠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当朝皇帝形同幽禁,身不由己;

李氏宗室人人自危,朝不保夕!

你们还要本王等!

等她黄袍加身、坐稳江山,

再将我李氏宗亲一刀一刀剐尽,

斩尽杀绝吗!”

李冲所言的确有道理,

但堂中诸谋士心中亦都清楚,

如今武媚娘权倾朝野,根基深固,

仓促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胜算毫无。

“武氏苦心经营数十载,

从才人到皇后,

从皇后到太后,

再到如今的圣母神皇,

可谓是步步机关算尽。

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半数皆是其心腹亲信,

禁军兵权牢牢握于掌心,

四方州县官吏多为其攀附之臣、顺从之辈,

天下兵权尽归武氏,江山权柄已然易手。”

此时敢顶着李冲怒火发言的,是黄国公李撰,

同为宗室,李撰心中比李冲更为焦虑。

李冲听了李撰的话,怒火更盛,戟指怒喝:

“李撰!此时你还在长那妖妇志气,灭我等宗室之威!

难道本王要坐视江山易主?!”

李撰面无惧色,躬身一礼,语气沉痛而透彻:

“李撰不敢拦王爷,更不敢劝王爷苟且偷安!

李撰与王爷同根同源,李氏宗庙若倾,

李撰亦是覆巢之下的碎卵,

李撰心中焦虑,比王爷更甚!”

他抬首,目光悲戚,一语道破天下宗室最大死穴:

“我李氏宗室虽枝繁叶茂,

诸王分封各地,坐拥州府,

看似声势浩大,

实则人心涣散离心离德!

明哲保身者,有,

观望徘徊者,有,

心怀异志者,有,

甚至暗自妥协者也不乏,

大家各自为政,危难之际互不驰援,

形如一盘散沙!”

李撰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力感:

“正因宗室四分五裂互不统属,

才让武氏那妖妇有机可乘,

步步蚕食各个击破,

从容布局稳操权柄!

今时今日,

武氏根基已固羽翼已丰,

朝堂禁军,天下兵权,

州府官吏尽入其囊中,

而我李氏零散之力,

兵甲不足、粮草不继、外援不存,

根本无法与根基深厚,权倾天下的武氏正面抗衡!”

“住口!”

李冲猛地怒喝,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暴涨:

“我等隐忍多年,

暗存粮草,整饬甲兵、联络四方,

早已筹谋万全!

你却在此长妖妇威风,灭我等志气,

将我李氏宗室说得不堪一击!

简直是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李撰的话,句句皆是实情,

众谋士心中深以为然,

却无人敢应声附和,

生怕一语不慎,再触怒李冲。

如今仅凭博州一府之地,

数千羸弱兵马,

便要对抗武氏掌控的天下雄兵,

不过是以血肉之躯,去撞那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下场如何,一眼便知。

一旦举事不成,非但匡复无望,

反倒会给武氏落下口实,

借机大肆清洗宗室、株连忠臣,

到那时,李唐一脉才真是彻底断绝生机。

可这些锥心刺骨的实话,

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劝谏,

众人望着李冲赤红如火几近失智的双目,

竟无一人能狠心说出口。

李冲性情刚烈如火,且刚愎自用,

此刻怒火攻心,任何逆耳忠言,

都只会引火烧身,徒增其怒。

薛顗见状,心中暗叹一声,

当即撩起衣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堂下众谋士亦紧随其后,齐齐伏拜于地,齐声高呼:

“王爷息怒!”

李冲怒极反笑,脚步重重踏前,

剑指跪地的薛顗,怒声呵斥:

“息怒?本王如何能息怒!

薛顗,本王对你兄弟二人信任有加,

倚为心腹,委以重任!

如今武氏篡唐之心,昭然若揭,

神皇尊号加身,江山易主只在朝夕!

尔等却一再劝本王隐忍退让,苟且偷生!

是尔等贪生怕死、畏惧武氏淫威,

还是早已暗中投靠了武氏妖妇,

卖主求荣,做了那祸国殃民的奸细!”

字字诛心,声声如刀,

薛顗心中一沉,却无半分惧色。

他来博州之前,

便早已预料到李冲定然会怒火冲天,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