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柔烈(1 / 1)

二月十八,李諲精心挑选的密使,

历经十余日辗转颠簸,

终是踏入了房州。

远离神都洛阳的繁华鼎沸,

陵王府如一方隔绝尘俗的小天地,

亭台规整,廊庑井然,

飞檐翘角依循王府规制而建,

院内花木修剪齐整,

陈设器物皆为上等用料,

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日用供给源源不断,

安逸周全,妥帖至极。

王府四周高墙环立,

壁垒森严,执戈侍卫日夜值守,

甲胄鲜明,巡弋不绝,

乍看之下,似是铜墙铁壁的囚笼,

实则细细体察便知,这般森严戒备,

并非苛待囚禁,

而是武媚娘特意遣人护持,

唯恐偏远之地有人惊扰,

唯一的约束,不过是不许庐陵王一家随意出府,

不得私交外臣、私会宾客罢了。

高墙之内,是安稳无忧的世外桃源。

李显举家迁居房州以来,转眼已是数载光阴。

这数年间,

他远离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反倒落得一身轻松,身心俱安。

武媚娘杀伐决断,铁腕驭下,对政敌向来狠厉无情,

可对这个性情懦弱、不堪大任的亲生儿子,

却始终留有舐犊之情,暗中照拂,无微不至。

王府的修缮扩建,日常的衣食供给,

身边的仆从安排,乃至柴米油盐、针缕细碎,

皆由专人督办,按时供给,

从未有过半分短缺怠慢,更不许地方官吏肆意欺凌。

远离了皇权漩涡的惊涛骇浪,

褪去了帝王身份的沉重枷锁,

李显养得面色温润,神情闲适,

眉宇之间褪去了昔日登基时的局促惶恐,

满是与世无争的慵懒惬意。

每日不过赏花观竹,饮茶闲谈,

这般岁月静好、安稳闲适的日子,

于他而言,早已胜过帝位千万倍。

可朝夕相伴的王妃韦氏,

心境却与李显判若云泥,宛如冰火两重天。

她曾是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母仪天下,位尊至极,

一朝随夫被贬,

从九霄云端骤然跌入穷乡僻壤,

虽依旧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未曾受半分皮肉之苦,

可身份落差带来的屈辱,

地位尽失带来的不甘,日夜缠绕心扉,寸寸蚕食。

眼见婆婆武媚娘步步逆天,

如今更是威权日盛,

登临帝位只差一步之遥。

韦氏心中积怨早已深似海,

对皇权的渴慕,对复位的执念,

对武媚娘的怨毒,让她愤懑不平。

密使避过明岗暗哨,

方才悄然潜入内院,

一靠近寝殿所在的抄手游廊,

便听得殿内传来女子压抑不住,

带着尖厉怒意的斥责之声,

“安稳安稳!你整日张口闭口便是安稳!”

韦氏立于殿中,珠钗微斜,鬓发稍乱,

却难掩眉宇间的凌厉戾气,面色含愤,

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

“如今算什么?

名义上是尊贵无比的庐陵王,庐陵王妃?

实则不过是终身圈禁于此的笼中囚、槛中兽!

神皇在神都坐享万里江山,何等风光无限,

你我却要在这荒僻偏郡困守一生,

老死于此,

你竟半点不甘、半点愤恨都没有吗?!”

李显正坐在椅子上,

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闻言慌忙放下茶盏,

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韦氏的手腕,

语气温软绵软,满是小心翼翼的哄劝,

生怕她声音过大,引来墙外耳目:

“阿韦,慎言,小声些……

神皇待我们不薄,府中衣食周全,起居安逸,已是天大的万幸。

帝位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能平安苟活,与你相守一生,护得儿女周全,

于我而言,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心满意足?”

韦氏用力挥袖,狠狠甩开他的手,

让李显踉跄后退半步,她声音陡然拔高,怨毒之气溢于言表,

“你甘心苟且偷生,我却不甘心就此沉沦!

我本是名正言顺、册立天下的中宫皇后,

身负母仪天下之命,

凭什么要在这偏荒之地熬尽余生,空耗岁月?

外面天下宗室、忠义将士,

多少人在为你浴血拼搏,为你舍命卖命,

个个都翘首以盼,盼你重登大统,

拨乱反正,恢复社稷!

你倒好,整日缩在这方寸王府之中,

只求苟活偷安,畏畏缩缩,

半点帝王志气男儿血性都没了!”

李显被她斥得面上难堪,却依旧耐着性子,

低声下气地劝慰,双手连连比划,示意她压低声音,

生怕她一时意气用事,口无遮拦,引来祸事。

夫妻二人,一个怯懦求安,一个愤懑求变,

一静一躁,一柔一烈,

在这殿内形成了诡异而紧绷的对峙。

密使立在廊下,屏气凝神,

将殿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瞬间了然。

庐陵王李显,历经废黜变故,

早已被皇权争斗吓破肝胆,

磨平所有棱角,消弭全部野心,

只求偏安一隅,再无问鼎天下之心;

而这位韦妃,

却是野心勃勃,心志坚韧,

怨愤深藏,不甘久居人下。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波澜,轻轻咳嗽一声,

打破庭院寂静,缓步上前,对着殿门方向,

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

“见过庐陵王,王妃。”

李显骤然听得陌生男子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步横身挡在韦氏身前,

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厉声喝问:

“你是何方狂徒?!

竟敢擅闯庐陵王府,窥探内院!

来人,护驾——”

“住嘴!”

韦氏被他护在身后,非但没有半分感激,

反倒觉得屈辱至极,当即厉声呵斥,打断李显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