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天下(1 / 1)

太平的话语,

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她一心护着兄长,

宽慰李旦心中的绝望,也不想兄长和母亲产生隔阂。

听到太平的话,武曌目光微沉,

落在太平的身上,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些年,她早已不止一次,暗中或者向太平明示过自己的心思。

她这一生,育有四子,

李弘早逝,李贤被废,李显昏庸懦弱,

唯有眼前的太平,性情最像她,

有谋略,有胆识,

有掌控天下的魄力,有驾驭朝臣的手腕,

是她心中唯一认定的、能继承她衣钵、

能坐稳这江山的继承人。

她想将这万里江山,传给女儿,

传给最像自己的太平,让她延续她的伟业,守护这盛世江山。

虽然最终,她亦希望太平能够将皇位再传给隆基。

可太平此刻,一心向着李旦,

口口声声说皇位会传回李旦,

武曌喉间微动,终究没有在李旦面前,将这番心思说出口。

李旦此刻已是心神俱裂,

若再说出传位太平之言,

只会让他更加崩溃,让矛盾更加激化。

她轻轻闭上眼,

将心底那番对太平的期许与无奈,尽数压下,

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威严、执掌天下的模样。

她知道,此刻不是说此事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劝服眼前这个固执又痛苦的幼子,

让他接受立周之事,稳住朝堂人心,

护住这天下,也护住他自己。

武曌面上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威严,

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帝王的智谋与远见,满含母亲的慈爱与期许,

字字句句,穿透李旦心底的防线,

道尽这江山易祚背后的深远思量:

“旦儿,抬起头,看着朕。

国号者,名也;江山者,实也。

李唐也好,大周也罢,

不过是一个名号,

而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这九州的万里河山,

这朝堂的安稳秩序,

才是真正的社稷根本。

朕立周,

是为定天下人心,

是为断乱臣贼子之念,

是为以武周之强,护天下之安。

朕以女主临天下,开千古未有之变局,

若不立新朝,立正统,何以服众?

何以镇国?

何以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再无作乱之由?”

说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

“朕这一生,从才人到皇后,从太后到神皇,

步步皆是血路,步步皆是绝境。

朕所做的一切,

从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不是为了武氏宗族,

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你们这些孩儿。

朕若不掌权,你们兄弟,

早已成为宗室乱臣的傀儡,

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朕若不立周,这天下战火不休,

百姓生灵涂炭,你的血脉,

亦会断绝于战火之中。”

话音落时,那惯常冷硬如铁的帝王声线里,

竟泄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寒。

太平心头一紧,再顾不得礼数,

快步上前轻轻挽住武曌微僵的胳膊,

指尖稳稳托住她略显沉冷的手臂,

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侧头,

将脸颊轻贴在母亲肩头,

无声地承托着这位背负了万里江山,半生杀伐的帝王,

眼底满是疼惜与懂得——

世人只知她是威震天下的圣母神皇,

唯有她知道,这具坚强的躯壳里,

也藏着一介母亲的孤苦与疲累。

武曌微一怔,

手掌缓缓覆上太平的手,紧紧回握,

掌心的薄茧与温热,

是卸下帝王威仪后,

仅存的几分母性柔软。

她眼底仍有锋芒,语气却沉缓了许多:

“你以为,守住‘唐’这个国号,

便是守住了李唐社稷吗?

错了,

唯有江山安稳,百姓安康,血脉绵延,才是真正的社稷。

朕立周,是暂代李氏执掌这天下,

是为李氏扫平一切祸乱,

是为你们将来,铺就一条安稳的帝王之路。

待天下大定,乱臣尽除,朝纲稳固,

这江山,这社稷,

终究会回到正轨,

回到李氏子孙的手中。”

跪在地上的李旦越听心越沉,

先前的敬畏渐渐被茫然与涩然取代。

母亲的话语纵是冠冕堂皇,字字铿锵,

可在他耳中,终究掩不去那铁一般的事实——

李唐的宗庙已冷,国号已易,山河早已换了姓氏。

他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艰涩:

“神皇所言,儿臣并非不懂。

可无论您如何筹谋,

如何说是暂代天下,

改唐为周、移鼎易祚,已是不争之实。

李唐宗庙不享,社稷易主,

这天下,早已不是李氏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