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四合院的灰瓦上。叶辰锁好医务室的门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下,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刮得院角的梧桐叶沙沙响,倒比白天的机器轰鸣多了几分静气。他往家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砖缝里钻出的青苔,带起一阵潮湿的草木气。
刚拐过影壁,就见中院的石榴树下站着个人。昏黄的路灯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人蓝布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是秦淮茹。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叶辰过来,指尖下意识绞了绞包边的麻绳。
“叶医生,还没歇着呢?”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院里的夜虫,“刚才听见医务室的灯还亮着,想着你许是还没走。”
叶辰停住脚,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冰凉硌手。“刚整理完病历,”他指了指身后,“你这是……”
“给你拿了点东西。”秦淮茹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指尖泛着点红,像是刚洗过东西,“槐花馅的团子,白天蒸多了,想着你值夜班怕是饿。”
油纸包上还带着余温,叶辰接过来时,闻到里面混着槐花的甜香和碱面的微涩。这味道让他想起娄晓娥中午蒸的菜团子,只是娄晓娥总爱往馅里掺点虾皮,秦淮茹的则是纯粹的素馅,清清爽爽的。
“让你费心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过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
“刚哄小当睡着,”秦淮茹的鞋跟在青砖地上敲出轻响,“听见你锁门的动静,就赶紧拿过来了。知道你值夜班总顾不上吃饭,这团子扛饿。”
叶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缠上自己的鞋尖。他想起上次在厂门口碰见她,也是这样,手里拎着给贾张氏的药包,脚步匆匆的,鬓角还沾着点面粉——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刚给棒梗蒸完窝头,又赶着去给贾张氏抓药。
“棒梗睡沉了?”他随口问了句。
“嗯,今天在学校跑疯了,沾着枕头就睡死了。”秦淮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浅了些,“倒是小当,临睡前还念叨,说叶医生给她看嗓子时,听诊器是温的。”
叶辰愣了下。上周小当扁桃体发炎,他特意把听诊器在手里焐热了才碰孩子脖子,没想到这丫头记到现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油纸包的褶皱,想起娄晓娥总说他“心细得不像个厂医”,此刻倒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孩子心细。”他含糊应着,往家的方向挪了挪,“我先回去了,免得晓娥等急了。”
“哎,等等。”秦淮茹突然叫住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我托人从乡下带的蜂蜜,槐花蜜,你泡水喝。看你总咳嗽,厂医室那甘草片太苦了。”
纸包是用牛皮纸包的,系着根红绳,解开时飘出股清甜的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倒比医务室的消毒水好闻。叶辰刚要推辞,就听她又说:“不是特意给你弄的,是老家捎多了,家里也喝不完。”
这话倒像极了院里人相处的方式——帮了人,总要找个“顺带”“多余”的由头,免得承情的人心里过意不去。叶辰想起自己给聋老太太送药时,也总说“医务室多领了一瓶”,不禁哑然失笑。
“那多谢了。”他把蜂蜜纸包塞进白大褂内兜,和听诊器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客气。”秦淮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磕出个轻响,“快回去吧,夜里凉,晓娥该惦记了。”
叶辰点点头,转身往自家院门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的秋海棠,带起几片花瓣。他听见身后传来秦淮茹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这秋夜的静似的。
推开自家院门时,娄晓娥正趴在炕桌上缝补囡囡的小棉袄,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悠,把发丝都染成了金的。“回来了?”她抬头时,针还别在布上,“我给你留了碗疙瘩汤,在灶上温着呢。”
“刚秦淮茹给了些槐花团子。”叶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团子,“你尝尝?”
娄晓娥凑过来看了看,拿起一个掰开,热气裹着花香涌出来:“她手可真巧,这褶捏得比我匀净。”她咬了一小口,眼睛弯起来,“不过没咱掺虾皮的鲜。”
叶辰笑了,坐在炕沿边脱鞋。囡囡在里屋睡得正沉,小呼噜打得匀匀的。他摸出那包蜂蜜,放在桌上:“秦淮茹给的,说泡水治咳嗽。”
娄晓娥眼神闪了闪,嘴角却弯着:“她倒有心。前阵子听说她男人在外地挣着钱了,寄回不少,看来是日子缓过来了。”她把团子推到他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辰拿起一个团子,温热的面香裹着槐花的甜,倒让他想起刚才秦淮茹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她的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却把油纸包捆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就像这院里的人,日子再紧巴,也总想着给旁人递点热乎的,还得把情分裹在“顺带”“多余”的壳里,怕烫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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