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谦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喝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他天福府要山没特别的山,要海也离得不近,先前借着开南开埠的东风,搞了些仓储转运,挣了点辛苦钱。如今眼看别人家不是丝就是瓷,不是木就是爆竹,自己这边……难道真就只配做个“中转站”?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在试种的甘蔗,刚冒了点青苗,远不成气候,此刻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听着旁人侃侃而谈,他只觉得胸口愈发憋闷,那茶水的涩味一直蔓延到喉咙底。
陈经天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会是这个局面。地方主官,若不为自家地盘争抢,反倒不正常了。只是这争抢,须在可控的框架内。
白季高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这次是对杜群:“杜知州爱惜乡土技艺之心,季高感同身受。岩山瓷之困,确系燃眉。然工坊建设,首重成法可循、风险可控。丝绸织造,工序相对明晰,女工培训亦有其法。陶瓷烧造,环节更多,窑火温度、釉料配比,变数极大,且涉及开矿取土,牵扯更广。总衙初立,必求稳妥。若以岩山为首,一旦工坊运营不畅,或品质未能立时提升,反而可能拖累新制声誉。季高非有私心,实是从全局成败考量。”
杜群立刻反驳,语气也硬了些:“白知府此言差矣。岂有因畏难而弃救之理?陶瓷工序虽繁,正需工坊新制之力加以梳理规范!至于风险,何事无风险?临汀丝行内里纠葛,整顿起来,怕也不比理顺窑口轻松。若事事求万全,何来革新?”
两人语气尚算克制,但话里的机锋已越来越明显。
费同在一旁微笑不语,眼底却闪着光;吕义和陆高则微微蹙眉,显然觉得这两家争执起来,自己的机会更渺茫了。
陈经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光靠压是压不住的,利益攸关,谁肯轻易退让?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沈默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声不大,但在渐趋紧绷的气氛里,显得颇为清晰。
众人都看向他。这位开南城道员,虽品级不及几位知府,但早有消息传出,其人不仅得陈经天看重,听说中枢对其才能也是相当青睐,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沈默向陈经天微微颔首,又环视众人,温言道:“经略大人有言在先,今日只议事,不争执。白知府与杜知州皆是为公心切,所虑俱有道理。临汀丝与岩山瓷,一为东南锦绣招牌,一为千年技艺绝续,确难分高下,强行取舍,恐伤和气,亦非东南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正襟危坐的皇甫辉。
“下官倒有个拙见。”沈默声音平稳,“既然丝与瓷各有千秋,难决先后,何不请皇甫大人来说说看?”
“我?”皇甫辉一愣。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这里不是市舶司,在座的不是经略使就是知府、知州,他一个四品市舶司主官,年纪又最轻,怎好贸然置喙?
沈默像是没看到他瞬间的紧张,继续从容道:“皇甫大人执掌开南市舶司,经手所有外销货物,抽分定价,簿录清晰。去年至今,哪样货物出海最多?哪样利润最厚?哪样番商催问最急?想来皇甫大人心中有一本明账。这工坊新制,说到底,不仅要产得出,更要卖得好,走得远。何不以市舶司的实销数据为凭,看看市场到底更认临汀的丝,还是岩山的瓷?或者,是否有我们未曾留意,却大有潜力的物产?”
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刘谦。
陈经天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皇甫辉:“沈默所言有理。皇甫辉,你市舶司的账目,可清楚?”
皇甫辉立刻起身,拱手道:“回经略大人,自市舶司成立以来,所有货物出入、抽分记录、番商询价,皆有详册。”
他说着,心中已完全明白过来,为何沈默来前特意叮嘱他备齐近东南各府州半年出海数据,以备查询。原来会用到此处,不由暗赞一声。
随即从随身的皮袋中取出几本厚厚的册子,又抽出一张事先整理好的简表。
他定了定神,那份在军中历练出的沉稳压过了最初的紧张。
他先呈上简表给陈经天过目,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起来:
“经略大人,各位大人。根据开南市舶司去年五月至今年二月的记录,经市舶司报关抽分,东南经略衙门所在的大宗出海货物,按总值排序,首位乃是生丝与各类绸缎,约占出海货值三成半。其中明确标注‘临汀上等生丝’及‘临汀绸’者,约占丝织品类六成,番商尤其青睐临汀双宫绸与素软缎,往往溢价求购。”
白季高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微光。杜群则抿紧了嘴唇。
皇甫辉继续道:“第二位是瓷器,约占三成。其中品类繁杂,但明确为‘岩山窑’出品者……不足瓷器总类一成。番商采购,多看重釉色绚丽、器型新奇的古吉、耀川等地瓷器,对岩山瓷,多评价‘胎骨尚可,釉色呆板,器型少变’,除非价格极低,否则少有大批量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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