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后,二人一路未耽搁,到了修宁城。
修宁州衙气象森严。
等待通传时,周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往来吏员的神态。楚铁则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平视,既不显得好奇张望,也没有怯场,姿态沉稳。
知州卢方在二堂偏厅见了他们。
这位知州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常服,端坐主位,气度沉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下官周平(楚铁),拜见知州大人。”两人依礼参拜。
“免礼。”卢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二位远来辛苦。任命文书,州里已核验。云平遭变,马有才、刘旺涉嫌贪污,又不幸身故,实乃多事之秋。中枢简派你二人前往接替,望能尽心王事,安抚地方,整饬庶务,勿负朝廷重托。”
话语简洁。
“谨遵知州大人训诲。”周平恭敬应答,“下官等初涉地方,才疏学浅,日后还望州尊大人不吝指教。”
卢方微微颔首,似乎对周平的恭谨态度还算满意,但并未接“指教”的话头,转而道:“云平以漆业为重,生漆产出关乎船政,乃国计所需。你二人到任,当以此为先,稳慎行事,尽快恢复常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楚铁,“楚县丞年少有为,亦当勤勉辅佐。”
“是。”楚铁抱拳,应得干脆利落,不多一字。
卢方不再多言,示意旁边侍立的书吏将人才府下发的告身、铜印及相关文书印匣交还给了周平和楚铁。
流程刻板而迅速。
就在周平以为会见即将结束时,卢方又道:“云平初定,事务繁杂。州衙亦甚关切。这样吧,韩同知。”
一直坐在下首陪同的一位穿着州同知官服、年近四旬的官员应声起身:“下官在。”
“你早年曾在云平任职,熟悉地方情弊。便由你代表州衙,送周知县、楚县丞一程,亲至云平交割,亦可从旁协助一二,助其早日熟悉政务。”卢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安排。
韩同知拱手:“下官遵命。”
周平心中一动。
韩观?他立刻想起唐展给的那本册子里的内容:韩观,现任修宁州同知,约八年前,曾在前朝治下任云平县知县,任期四年,后在户方的推荐下,升任州同知,算是州衙里的老资格,也是卢方较为倚重的副手。派他去“送”,显然不只是礼仪。
“有劳韩大人了。”周平连忙向韩观行礼。
韩观笑容可掬,显得颇为和气:“周知县客气了,分内之事。老夫当年在云平,也只是勉力维持,留下些老关系。如今能帮上二位一点小忙,也是应当。”
离开州衙,周平和楚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卢方言语滴水不漏,但派韩观同行这一手,意味深长。是监督?是指导?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韩观的马车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这位州同知大人很会做人情,路上休息时,主动与周平、楚铁攀谈,言语间多是对当年云平风物的怀念,对漆农不易的感慨,也提点几句地方大户、行会头面人物的脾性,听起来确是经验之谈,颇为受用。
“云平那地方,百姓大多淳朴,就是认死理。漆树是命根子,工钱、抚恤的事,最是敏感。没有想到马、刘二位……唉。”韩观摇头叹息,语焉不详,“周知县年轻,稳重些好。有些旧账,算不清,不如向前看,把眼前的生漆收好、运好,才是根本。州尊大人最看重的,也是这个。”
周平连连称是,态度谦逊。
楚铁则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在韩观说到具体人物或码头、仓库位置时,会问上一两句看似外行、实则关键的问题,比如“往年收漆时,县里派人下去,各坊主可好打交道?”
“听说东门外的老码头,水位浅了,大船进不来?”问得自然,像是年轻人好奇或为日后工作做准备。
韩观也笑着解答,一切如常。
夜间投宿驿站,三人分房而居。
周平在油灯下,再次翻开唐展给的那本册子,找到韩观的条目,仔细研读。
楚铁悄声过来,低声道:“这位韩大人,看着和气,话里话外,可都把‘稳’字挂在嘴边,跟卢知州一个调子。他当年在云平四年,留下的‘老关系’,恐怕不简单。”
周平合上册子,低声道:“他此行,就是州衙的眼睛和耳朵,也是给我们划下的框。我们明面上,必须尊重他,按他和卢大人划的‘稳’字诀走。该慰问遗属,该鼓励生产,该接见乡绅,一样不落,做得漂亮。”
“暗地里呢?”楚铁问。
“暗地里,”周平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待见了胡大人和盛大人再说吧,该如何配合他们。”
楚铁点头:“明白。”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低声商议着抵达云平后的初步分工和注意要点。
楚铁虽然外表年轻气盛,但心思之活泛、对人情世故的洞察,让周平暗自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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