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是被鸡叫醒的。
那鸡叫了三遍,第一遍还带着夜里的沙哑,第二遍便精神了些,及至第三遍,窗纸外头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他躺在火炕上,身上盖着老板给的那床花棉被,棉花硬邦邦的,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火炕烧了一宿,地火龙的烟道从墙根底下穿过,把半面墙都熏得黢黑。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靠墙根摆着个红漆躺柜,柜盖上的铜锁早就锈成了黄绿色。西墙上开着巴掌大的一块窗,糊着毛头纸,透进来的光把屋顶的柁木照得发亮。
王然睁着眼睛,盯着那根柁木看了半晌。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白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老山里的沟壑。她看着王然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眼神很老,很沉,像是见过太多事情,已经装不下了。
然后她就走进了雪地里,像一缕白烟融进了白茫茫的天地,无声无息。
王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装的不是荞麦皮,是谷草,戳得脸痒痒的。他想,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跟谁说都不能说。老板是个老实人,听见这种事儿怕是要吓出好歹来。再说了,说了又能咋的?旁人也不一定信。
窗外头又传来老板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缸里传出来的:“小兄弟,起来没?饭凉了。“
王然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丫子踩在凉冰冰的砖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趿拉上鞋,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衣裳是他从白城带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却还齐整,是他娘给缝的。
推开门,一股子凉气就扑了进来。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影还带着青灰色,像一摊墨汁洇在纸上。院子里站着一只芦花母鸡,正低着头啄地上的苞米粒子,旁边蹲着个黑狗,见了王然,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老板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冒出来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昨儿黑介睡得咋样?“老板头也没抬,问他。
“挺好的。“王然说,“火炕烧得暖和。“
老板就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大黄牙:“咱这火炕烧的是地火龙,一下地龙,整宿都暖和。你别看咱这大车店破,暖和劲儿可不差。“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子酸菜味儿,混着高粱米水的香气。王然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早饭是苞米碴子粥,里头煮了几块酸菜,还有俩窝窝头。苞米碴子粥熬得稠乎乎的,泛着油光,喝一口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却舒服得很。窝窝头是昨天剩的,蒸热了端上来,掰开里头蜂窝煤似的,蘸着粥吃,甜丝丝的。
老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笃笃响。
“小兄弟,你今儿打算去哪儿?“他问。
王然放下碗,说:“我想去打听打听,我有个亲戚,叫王德福,早年来这边做买卖,说是在这镇上落了脚,也不知道具体住哪儿。“
老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眉头皱起来想了想:“王德福?这名儿耳熟......你等着,我问问老伴儿,她记性好。“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里屋。工夫不大,他老伴儿从里头出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拢在脑后头,用根黑布条绑着。她看了王然一眼,眼神有点躲躲闪闪的。
“你说的王德福,是白城来的不?“她问。
王然心里一动,说:“是,早年间从白城过来的,说是在这儿开买卖。“
老太太皱着眉头想了想,末了摇摇头:“没听说话。你上街打听打听吧,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问个人总能问出来的。“
王然应了,把碗筷收拾了,放到灶房里去。老板又蹲回门槛上抽烟,也不送他。
出了大车店的门,是一条黄土大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家的烟囱正冒烟。街上已经有了人影,三三两两的,都是些庄户人打扮,提着篮子扛着锄头,往地里去的。远处有个老头赶着两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叮当叮当地走过来。
王然沿着大街往西走,逢人就打听。问了卖豆腐的老婆子,问了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的老头,问了杂货铺的伙计,问了药铺的掌柜。都说没听过王德福这名儿,要么就是摇摇头,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挪到了脑瓜顶上,又偏西了些。王然把镇上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脚底下的布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袜子潮乎乎的,贴在脚心上难受。他坐在街角的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灌进去的土哗啦啦地漏出来。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头也慢慢西斜,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声闷气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王然叹了口气,把鞋穿上,站起身来。想着心事缓缓信步而行。
王然正想着,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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