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1 / 1)

伏秋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回来那天,是个雪天。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三天,伏秋靠着车壁,掀开帘子往外看。

雪下得很大。

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路边的田埂,都染成了白的。

她看了很久。

赶车的老把式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头回见这么大的雪?”

伏秋摇摇头。

“小时候见过。”她说,“后来进城了,城里雪下得小。”

老把式点点头,甩了个响鞭。

“城里是那样,人多,热气大,雪落下来就化了。咱乡下不一样,雪就是雪,能积起来。”

伏秋没说话。

她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

八年了。

八年。

她走的时候十岁,回来十八。

她摸摸贴身的小褂。

那里面,缝着一张三十二两的银票,是她攒下的。还有一封信,是省城的女大夫写给周先生的。

信上说,伏秋学业已成,脉法精熟,可独立行医。

伏秋闭上眼睛。

八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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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省城那年,最难。

周先生介绍的那个女大夫姓许,四十多岁,寡居,一个人在城里开了间小小的医馆,专给女人看病。

许大夫看见伏秋的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多大了?”

“十岁。”

“识字吗?”

“认得。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

许大夫的眉毛动了一下。

“读过?还是背过?”

“背过。”

许大夫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点了一句。

“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

伏秋接下去:“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

许大夫把书合上。

“行了。”

伏秋看着她。

“先生,我……”

“别叫先生。”许大夫打断她,“叫师父。”

伏秋愣住了。

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许大夫受了。

就这样,伏秋在许大夫的医馆里住了下来。

头两年,她什么都干。

扫地,生火,熬药,洗药罐,给病人端水,给师父打下手。

晚上别人睡了,她还在灯下背书。

许大夫说,你不用这么拼。

伏秋说,我怕来不及。

许大夫问她,来不及什么?

伏秋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躺在街上的女人。

那个肚子里还没见天日的孩子。

她姥姥。

那些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女人。

她怕她们等不及。

第三年,许大夫让她开始跟诊。

坐在旁边看,看许大夫怎么问诊,怎么看舌苔,怎么把脉,怎么开方。

看了一年,许大夫说,你来试试。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婆婆,咳嗽了三个月,夜里咳得睡不着。

伏秋把脉,看舌苔,问症状。

问了半天,手都在抖。

老婆婆看着她,笑道:“小大夫,你别怕,老婆子不咬人。”

伏秋被她逗笑了。

笑完了,手不抖了。

她开了个方子,三剂。

三天后,老婆婆又来了,说咳轻多了,夜里能睡着了。

那是伏秋治好的第一个人。

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病人越来越多。

有的从城外赶来,有的从别的县城赶来。

她们说,许大夫这儿有个小徒弟,看病仔细,说话和气,药也便宜。

第七年,许大夫生了一场病。

伏秋一个人撑了三个月。

每天从早忙到晚,看病,开方,抓药,熬药,记账。

晚上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

许大夫病好了以后,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出师了。”

伏秋愣住了。

“师父,我……”

“你什么你?”许大夫打断她,“你一个人撑了三个月,一个病人没出岔子,还不能出师?”

伏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大夫拍拍她的肩。

“再留一年,”她说,“把那些疑难杂症多看看,就回去吧。”

“回哪儿去?”

“回家。”许大夫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城里人。”

“你是要回去的。”

伏秋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眼眶热热的。

第八年,她比任何时候都拼命。

把所有能学的都学了,把所有能看的病都看了。

许大夫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临走那天,许大夫塞给她一张银票。

三十二两。

“这是你这八年攒的诊金。”许大夫说,“我替你收着,一分没动。”

伏秋愣住了。

“师父,我吃您的住您的,怎么还有诊金……”

“废话少说。”许大夫把银票塞进她手里,“回去开医馆要钱,买药要钱,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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