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璧居出来,顾云初没有直接回顾府。她在慕容府的青石路上慢慢走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回廊外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这个季节还有桂花,不知道是从哪个院子里飘出来的。
她走到药堂门口。灯还亮着。
隔着院墙,能听见丹炉运转的嗡鸣声,很低很沉。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门开了。
慕容云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沾满药渍的深青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眼下青黑比白天更重,像熬了好几夜。她看见顾云初,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慕容云岚的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
顾云初跨过门槛。药堂的院子里,灵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丹炉在正厅里烧着,炉火从观察孔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慕容云岚走回丹炉前坐下,一只手搭在炉壁上,闭着眼,感知着炉内的温度和火候。
顾云初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有丹炉的嗡鸣声在屋里回荡。
过了很久,慕容云岚睁开眼。“今天舒儿来找我了。”
“嗯?”
“她问我,能不能把药堂的丹炉借她一晚。说想给爹娘炼一炉养气丹。”
慕容云岚看着炉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说不行。她就蹲在药堂门口不走,说等我想通。”
顾云初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进来了。”慕容云岚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炼到亥时才走,走的时候跟我说,师父晚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灵药的味道,洗不掉,闻了二十多年。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弟子跟我说过晚安。”
顾云初没有说话。
慕容云岚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被灵药腐蚀出的细密纹路。
“她和你不一样。你是一个成年人假装成小孩,但她真的是个孩子。”
“你不讨厌她?”
“讨厌什么?”慕容云岚抬起头,看着她,“讨厌她笨?她是笨,但笨得真诚。在这个地方,真诚比什么都珍贵。”
她站起来,走到丹炉前,往观察孔里看了一眼,又坐下来。
“极北荒原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
“也是。”慕容云岚笑了笑,“你这种修为,确实没什么好准备的。我呢?我炼虚后期,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你去过极北荒原吗?”
“没有。”慕容云岚摇了摇头,“我爹不让。他说那地方不是女人该去的。”
顾云初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在放屁。”
慕容云岚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药堂里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这么多年,第一次骂人。”她说,“感觉好爽。”
顾云初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教舒儿炼丹。”
慕容云岚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顾云初走出药堂,月光很好,她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走到供奉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有光。
从正房的窗户透出来,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她推开门。
阿扇坐在正房的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糖人,正在舔。看见顾云初进来,她连忙把糖人藏在身后,嘴里的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我……我没吃……”
顾云初看着她嘴角那点糖渍,没说话。阿扇知道自己暴露了,把糖人从身后拿出来,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我睡不着……就吃了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就一个。”
顾云初走到她对面坐下。“为什么睡不着?”
阿扇把糖人放在桌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
“我做梦了。梦到以前在往生林的时候。那里好黑,好冷,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喊爷爷,爷爷不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哼。
“然后我醒了。我发现这里好亮,好暖,有窗户,有灯,有被子,还有沈木在旁边屋里打呼噜。我觉得不真实,我怕我一闭眼,又回到那个黑黑的地方去了。”
顾云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下是柔软的、温热发丝。
“不会回去了。”
“真的?”
“真的。”
阿扇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然后在顾云初手上蹭了蹭。
“顾姐姐,你的手好暖。”
顾云初没有抽回来。阿扇蹭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
“顾姐姐,你睡吧,我不吵你了。我回屋了。”
她跳下椅子,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桌上那个糖人拿起来,塞进顾云初手里。“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然后她又跑了。这次没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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