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顾云初就醒了。

冰崖外面的风声像野兽在嚎叫，阵旗撑起的屏障被吹得忽明忽暗。慕容云岚靠着丹炉还在睡，蜷缩着，双手抱膝，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刺猬。孙老坐在冰崖最高处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腿盘起，不知道是睡是醒。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崖边。神识往外探了一圈。方圆五十里内只有冰和雪，还有几只在远处游荡的低阶冰系妖兽，不成威胁。

“醒了？”

孙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云初抬起头。

孙老还坐在那块岩石上，背对着她，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顾云初踩着冰崖上凸起的棱角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风从正面灌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孙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之前假扮云舒的那个丫头吧？”

顾云初没有否认。

“是。”她说。

孙老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慕容云岚知道吗？”

“知道。”

“云渊呢？”

“知道我是供奉，不知道我是假扮云舒的人。”

孙老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雪沫子吹到他们脸上，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让雪沫子覆在他眉毛上、胡须上，白茫茫的。

“你胆子很大。”他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孙老过奖。”

“不是夸你。”孙老转过头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被冻得发红，“慕容府几百年没出过这种事，一个外人混进来假扮旁支子弟还成了内门弟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这条命，加上帮你的人这条命，都得交代。”

顾云初看着他。“孙老是要告发我？”

孙老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我才不告发你，你是帮慕容云舒她爹治病的人。”

他顿了顿。“你的事儿，云渊那边自己会查。他不查，我就不多嘴。如果他查到了，那是你的命。”

顾云初点了点头。

“孙老，慕容府派我们来极北荒原，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

“云岚长老说是灵脉要开了，来探查灵脉。但我总觉得应该不止于此。”

孙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如果只是为了灵脉，只需要两个合体的人来就可以了。云岚长老练虚后期还未到合体，会有危险的。我不相信家主会没有考虑到这件事情。”

孙老转过头，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对一个晚辈的认可。

“你这丫头，说话跟谁学的？”

“自学的。”

孙老哈哈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沫子。

“慕容府派我们来，表面上是探查灵脉。实际上，是找祖地的真正入口。”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祖地的入口在极北荒原，不在慕容府。慕容府的祖祠只是个祭祀的地方，真正的祖地在这里。当年慕容氏的祖先选中这里建祖地，是因为这里有慕容府最好的灵脉。后来祖地封了，灵脉还在。慕容府每年从极北荒原开采的灵矿，就是从这条灵脉的边缘挖出来的。”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慕容府的根基快断了，灵矿的产量逐年下降。因为灵脉在枯竭。如果灵脉彻底枯竭，慕容府就完了。七大世家的地位靠的是资源、灵脉、丹药、法器，哪一样离得开灵脉？灵脉一断，最多百年，慕容府就会从七大世家里除名。”

顾云初没有说话。

“找到祖地，就能找到灵脉的核心。找到灵脉的核心，就能修复它。”

孙老的声音沉下来，

“这是慕容府几百年来最大的秘密，也是慕容云渊继位后唯一的心病。他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慕容府续命。”

风从冰原上刮过来，把孙老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这件事云岚长老知道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来探查灵脉，不知道祖地的事。”

“慕容云河那边的人呢？”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灵脉的事，不知道祖地。”

“那慕容云海呢？”

孙老看了她一眼。

“慕容云海知道。”他说，“祖地的事瞒不了他。但他不在乎灵脉枯不枯，他说慕容府没了就没了，跟他没关系。”

顾云初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我们这次来，具体要做什么？”她问。

“找到祖地的入口。慕容府的典籍里记载，祖地的入口就在灵脉的核心处。找到灵脉核心，就能找到入口。找到入口，就能修复灵脉。”

“怎么修复？”

孙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典籍里只说‘以正统嫡系血脉可启祖地’，但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顾云初从岩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孙老。”

“嗯。”

“慕容云昭的丹田修复好了。”

孙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