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223.有压力才有动力(1 / 1)

除夕夜。

天山之顶摆了两张桌子,其上放着两碗素面,内里不见一点荤腥。

「师尊,我们就吃这个吗?」

「嗯。」

已与长安道人相处了数十年的冷莫鸢支支吾吾的道:「要不,我去为师尊做些别的吃食吧,这里一点荤腥也没有,不太好。」

少女自幼养尊处优,在宫里的时候万事有人伺候,但上山修行一切靠自己,所以近年来,少女学了些做吃食的法子。

她颇为想在自己师尊面前露一手。

「不必,你若是不想吃也可以不吃。」

少女无奈,也就只能陪着自己的师尊吃着面。

「吃完这碗面,过完这个年,你便下山去吧,等会我与你说一件事。」

这素面其实不怎么好吃,名满天下的长安道人煮面是不加盐的,纯粹的拿着面往白水里面煮了捞出来放在碗里。

少女不由得想。

大约这就是师尊修行太高,已有了大道至简之意吧。

「弟子为师尊画了一副像。」

道人只略微瞥了一眼画像,淡淡的道:「嗯。」

少女也不在意,这是她与自己师尊相处的日常了,师尊日夜镇守天山,看着人间已经很累了,没必要分出心神来照顾她的情感。

凡间的礼法,人之间的礼尚往来,天下第一都不需要去在意。

少女吃完了面。

无论怎么说,这面是她师尊煮的,这天下也只有她有资格吃上这一碗面。

虽然并不好吃就是了。

等到少女收拾完碗筷,天山的远处放起了烟花。

这是长安道人特许的,长安道人总说,过年了,总得有点热闹气氛,山上清修了一年,热闹两天反而更好。

少女每一年都在道人的身旁,道人看着烟花,少女就看着道人,很多时候,少女都能从道人的眼中看见追思。

师尊在想人?

少女不敢问。

在人间,除夕夜的这一顿饭叫做团圆饭,是一家人之间才能吃的饭。

师徒关系在人间也算是一家人了。

也不知今年怎么了,师尊竟只吃这个,往年虽然少不了一碗素面,但到底是还有其他吃食的。也罢。

按照往年的惯例,和师尊一起用完饭,收拾好碗筷,她便要离去了。

但今日不一样,师尊提前与她说过有事交代,于是少女将碗筷收好,重新回了道人的身边。「你已接近五境了吧。」

「是,但莫鸢还不知自己的道。」

四境到五境的这一关,从古至今都难得可怕,哪怕她冷莫鸢是天下第一的弟子也不例外,被卡在关卡前,什么也看不清。

「你入山已多年,日夜苦修,我是知晓的。」

少女沉默了。

因为天赋不好,所以她的骨头被生生敲碎了重组,又因为弟子的位置是抢来的,所以她修行的比其它人更加努力,如此多年如一日,这才有了她四境的修为。

少女仍然记得烧掉自己锦衣华服之时想法,她要做这世间最厉害的人,她也的确正走在这条路上。「恳请..师尊传道。」

师尊曾经告诉过她,不会,就问。

这一点她做得很好,所以四季剑法她修的登堂入室,哪怕是天生剑体也不见得比她剑术高明。「去见红尘,你自红尘来,该回红尘去,去红尘悟你之道。」

少女这才明白师尊早知她会有如此一问,所以最开始就让她过完年就下山。

道人突然道:「冷莫鸢。」

极少被完整念名的少女不由得挺直了背,柔顺的发落下,整个人显得颇为端正。

「师尊?」

「你需在三百年内,登瑶光。」

因为过于震惊,少女甚至说不出话来。

这天下,哪一个登临瑶光之人不是数百年苦修,就是天赋最高的那位青草剑门的门主,也修了足足五百年。

她冷莫鸢的天赋还是后天才塑造的,修行起步又慢了些,悟性自也不如那位青草剑门的门主,如何可能在三百年内登临瑶光?

「师尊..」

少女很想问自己的师尊,莫不是在开玩笑?

可她知道,自己的师尊从来就不会开玩笑。

「我已镇压这天下八百多年。」

不知为何,道人突然重新开了话头,冷莫鸢只好接话道:「师尊功德无量,天下的人都在盛赞师尊的盛名。」

不只是天下,在少女的眼中,自己的师尊便是这天下最为绚烂的一抹亮光。

玄衣道人摇了摇头:「人力有穷,我令你三百年登瑶光,并不是与你开玩笑,而是我只有这点时间了,天山不能无人,否则欲魔必然再度掀起乱世。」

冷莫鸢被一言镇得思维凝固。

什么叫做长安道人的时间不够了?

师尊已把我当作接班人培养?

太多的问题一拥而上,连五境都不是,尚未入道的少女只感觉难以呼吸。

「弟子....,会加倍努力。」

玄衣道人摇了摇头:「不够。」

少女的修行的确刻苦,但仍旧不够,道不是苦修可以得来的。

冷莫鸢强行镇定心神:「师尊所说的时间不够....是何种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寿元将近。」

修到瑶光者寿命悠长,但并非每个瑶光寿元都是悠长的,根据道的不同,瑶光的寿元便有了分别。就好比一个修长青道的瑶光,定然是要比修剑道的瑶光活得久的。

没人知道长安道人的跟脚,但很多人都在猜测,长安道人日夜镇魔,定然是要消耗寿元的。冷莫鸢始知传言为真。

不等冷莫鸢说话。

道人的声音便又传来:「三百年内登瑶光,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天山万里云雪,亦当归你,若是做不到.」

少女莫名的觉得有一丝寒意,呼吸微滞。

道人的声音极轻,却像贴着耳廓刮过的冬风,冷进骨髓里。

随后她便听见了让她之后数百年每一个夜晚惊醒的话语。

「若你做不到...天下不可无人镇魔。」

话音稍顿,仿佛有无形的重量随之压下。

「届时,我将取你身躯,继续镇压这人间。」

由长安道人亲手塑造的根骨,传承了长安道人所有的绝学的这具身躯,毫无疑问是延续道人生命完美的选择。

「师尊...师尊!?」

砰!

冷莫鸢双膝砸落在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颤得不成调:「莫鸢一切都是师尊给的,师尊若是想拿走,莫鸢并无话说,只是师尊...为何,为何?」

道人的声音仍旧古井无波:「镇魔。」

虽然修仙界多有师尊夺舍徒弟的传闻。

但在今日之前。

谁若是告诉冷莫鸢,长安道人培养她是为了夺舍她的身躯,她一定当一个笑话来听。

但现在不同。

为了镇压欲魔,冷莫鸢相信自己的师尊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且,她也从未听过自己的师尊说谎。

桌上的蜡烛燃着火,烛火在沉默中微微摇曳,将道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完全复住了少女跪地的身形有魔纹在身,少女根本逃不掉。

她与红衣少女说笑的话似成了真的。

「可恨我?」

「莫鸢不敢....」

「你该恨我,去吧。」道人的声音带了几分的疲惫:「下山去吧。」

修行嘛。

有压力才有动力。

修仙界就属那些全家被杀,只留下一个孤儿的,还有不修行就要死的人修的最快。

老传统了。

至于长安道人要夺舍自己徒弟。

路长远当然是骗冷莫鸢的,虽然那会他的确感觉时间不是很足了,但也不至于做出夺舍冷莫鸢的事情来他很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所以路长远只是想逼冷莫鸢一把。

有《太上清灵忘仙诀》在冷莫鸢的身上,这个徒弟不会有入魔的危险,也做不出极端的事情,所以冷莫鸢简直是抗压的不二人选。

话虽然是如此说,但即便是如今的路长远,也很难共情以前的自己。

这一招真有点不做人了吧。

细心教导,衣钵传下,最后让自己的徒弟亲手从师父手里拿走一切,如此新诞生的道法门主,便会是天下的最强者。

路长远的确硬生生的逼出了一个两百年的瑶光境来。

缺点也是有的。

被如此安排的少女定然要恨上自己的师尊的,哪怕日后知道这是谎言也一样,所以路长远才一直觉得冷莫鸢是恨他。

长安道人对得起天下人,唯一对不起的是自己的徒弟。

路长远呼出一口气。

他后来还跑了,冷莫鸢登天梯,成瑶光的当日,他挥剑斩了天。

这个徒弟到最后都没来得及报复自己的师尊。

若是长安道人真的没了还好,现在出现了,这一口气憋在自己徒弟的心里,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呢。

轰!!!

刺耳到让世界失声的爆炸声传来。

咕噜噜咕噜噜。

苦魔的脑袋滚到了路长远的身下,这只大魔再没办法给人族带去苦难了。

路长远发现自己的身前多了一株莲,他能稍稍动作了,于是有些嫌弃的伸出手碰了一下那脑袋。《五欲六尘化心诀》转动了起来。

财欲本来就已快满了,现在更是彻底的满了。

随便吧。

莲陡然变大,路长远没有抵抗的被吸了进去,下一刻,热切的阳光便照在了路长远的眼内。玄道给他直接传出来了。

玄道还有这种用法?

这一道以前也从未有人点亮过,就连修此道的人都没有,冷莫鸢是第一个,所以后来冷莫鸢登临五境后回天山,路长远只教法,不传道。

没想到这徒弟竞然捣鼓出了这种东西。

更大的爆炸声突破了路长远的思绪。

大地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下被彻底撕裂,宛如一道深可见骨的骇人伤口。

冷莫鸢与力魔交手的余波竟在密林中央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两侧岩壁陡峭如削,裸露出地层深处黑红交错的土层。

就在这道裂渊的最深处,蜕皮圣城通体正燃着不祥的熊熊火光。烈焰裹挟着翻滚的浓烟,自谷底升腾而起,将上方破碎的天空映成一片动荡的暗红。

「家没了。」

路长远仔细的看了看圣所,这地方肯定是没办法住蛇了,但往好处想,蛇族死了好多蛇,搬家也轻松,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祸了。

「路公子。」

苏幼绾的身形出现在了路长远的身边,少女的发在阳光下似发着光,好看极了,她用着相当平静的语气道:

「可还好吗?」

「不是很好。」

路长远倒也不太担心,冷莫鸢说到底还是他的徒弟,众所周知,徒弟是不能违逆师尊的。

「苏姑娘有办法解开束缚吗?」

苏幼绾轻轻的道:「现在还不能,幼绾修为尚浅,那是路公子的徒弟,冷莫鸢冷姑娘吗?」「是她。」

「那她为何路公子禁锢在此地?」

路长远稍加思索:「怕我受伤。」

「冷姑娘果然尊师重道。」

「嗯,我这一脉....怎得下雨了?」

路长远擡头看向天空,细密的雨水正在落下,内里充斥着点点的血腥味。

不仅如此,这些鲜血极重,打的人生疼,落在大地上竞砸出了密密麻麻的坑。

苏幼绾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是那大魔的血....当是冷姑娘的道影响了天象。」

「以雨之厚重来抵御纯粹的力吗?也是个办法。」

路长远颔首。

银发少女又问:「路公子接下来要干什么去?」

「许得回一趟天山了。」

「幼绾也得回去了,猿族之事该回禀宫内,道法门要如何处置妖族,也得拿个章程来。」

此行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也把那只笨狐狸安全的送回了青丘,银发少女自然得回慈航宫去见自己的师尊。

整个天幕陡然绽放了无数的法,仿佛什么都被冻结了去。

太一的剑芒不断的显露,硬生生的将虚空撕裂,露出了内里虚无的一片。

苏幼绾似想到了什么,刚准备说话,却发现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路长远的身形一点点的虚化而去。

人被抢走了!

银发少女怔愣许久,这才道:「是个不讲理的呢。」

她自然不会直接回慈航宫,而是决定先去一趟妙玉宫,见见夏怜雪。

「令人有些生气。」

没来由的,慈航宫的小师祖有些生气了。

银发少女不知自何处拿出了一把油纸伞,轻轻的撑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