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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 雨果 4409 字 5个月前

死囚感到,自己与人世完全隔绝,压在头顶上的是一大堆石

头和狱卒,这一整个监狱,这一庞大的城堡,只不过是一把

复杂的大锁,把他牢牢锁住,与活生生的世界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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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黎的巴士底狱。

爱斯梅拉达被判处绞刑之后,大概害怕她逃跑,随即被

扔在这样的一个盆底,在圣路易 1

所挖掘的地牢里,在图尔

内尔刑事法庭的密牢里,头顶上还镇着庞大的司法宫。其实,

这可怜的苍蝇连它最小的碎石也移不动呀!

诚然,上帝和社会都同样不公正,要粉碎一个这样柔弱

的女子,何须如此大逞淫威,百般迫害和酷刑呢!

她待在那里,被黑暗吞没了,埋葬了,掩藏了禁锢了。谁

要是昔日见过她在明媚阳光下欢笑和跳舞,如今再目堵她这

种惨状,准会不寒而栗。黑夜般的寒冷,死亡般的冰冷,秀

发不再有清风吹拂,耳边不再有人声萦绕,眼里不再有明亮

目光,她身子弯成两截,不胜拖着沉重的枷锁,蜷缩在一丁

点儿稻草上,身边放着一只水罐和一块面包,身子下面是牢

房渗出的水所汇成的水泊,她没有动弹,几乎没有呼吸,甚

至连痛苦也感觉不到了。弗比斯,阳光,晌午,野外,巴黎

市井,博得一片喝采声的舞蹈,同那个军官缠绵细语的谈情

说爱,还有教士、恶婆、匕首、血泊、毒刑、绞刑架,所有

这一切不停地在她脑海里浮现,依然历历在目,忽而像愉悦

的金色幻影,忽而又像怪异的可怕恶梦。然而,这一切无非

是一种可怖而渺茫的挣扎,逐渐在黑暗中烟消雾散,要不然,

那只是一种遥远的乐曲,在大地上凌空演奏,其乐声是在再

也传不到这悲惨少女所掉进的深渊里的。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一直无所谓醒,也无所谓睡。在这

场横祸中,在这个地牢里,再也无法分清醒和睡,无法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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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法国国王路易九世。

梦幻与现实,就如同分不清黑夜与白昼一样。在她心里,一

切都是混杂的、支离破碎的、飘忽不定的、乱七八糟扩散开

来的。她再也不能有感知,再也不能思考了,顶多只能想入

非非。从来没有一个活人像她这样深深陷在虚无漂渺之中。

她就这样浑身麻木、四肢冰冷、僵如化石,连一道活门

偶然的声响几乎也没有注意到。这道活门在她头顶上方某个

地方,曾开过两三天,却连一点点光线也照不过来,每次有

只手从那里扔给她一块坚硬的黑面包。狱卒这种定时的查巡,

则是她与人类唯一尚存的联系了。

她无意识唯一还能听到的,就是拱顶上那长满青苔的石

板缝里沁出的水珠均匀地滴落下来的声音。这水滴掉落在她

身旁水洼里的响声,她呆呆地听着。水滴落在水洼里,那就

是她周围绝无仅有的动静,是唯一标明时间的时钟,是地面

上一切声响中唯一传到她耳边的声音。

总之,她也不时感觉到在这漆黑的泥坑里,有什么冰凉

的东西在她脚上或手臂上爬来爬去,把她吓得直打哆嗦。

她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记得在什么地

方对一个人宣布死刑判决,随后人家就把她拖到这里来了,她

一醒来四周就是黑夜、死寂,冰冷。她用手在地上爬着,脚

镣的铁环划破了她的脚踝,锁链丁当作响。她辨认出周围都

是坚墙厚壁,身下是淹着水的石板,还有一把稻草。可是没

有灯,没有通风孔。于是她在稻草上坐了下来,有时为了换

一下姿势,就坐到牢房里最下面一级上。有一会儿,她试着

通过水滴的次数来计算在黑暗中的分分秒秒,然而一个病弱

的脑子。很快就自行中断了这种悲惨的活儿,她随即又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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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鸡了。

终于有一天,或者有一夜 (因为在墓穴里子夜和晌午都

是同样的颜色),她听见头顶上一阵声响,比平日看守带面包

和水罐给她时开门的声音还大些,她抬头一看,只见一线似

红非红的亮光,穿过密牢拱顶上那道门,或者说,那扇翻板

活门的缝隙照了进来。同时,沉重的铁门轧轧响了起来,生

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磨擦声,活门的翻板转动了。她立即看

见一只灯笼,一只手。两个男人的下半截身子;门太低矮,她

看不见他们的脑袋。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她随即把眼睛闭

了起来。

等她再张开眼睛,活门已经关闭,灯放在一级石阶上,一

个男人独个儿站在她面前,黑僧衣一直拖到他脚上,黑风帽

遮住他的面孔。一点也看不见他整个人的身子,看不见脸。那

真是一块长长的黑色裹尸布直立在那里,而尸布里面可以感

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幽灵看了一阵

子。其间两人谁都不吭声。在这地牢里,似乎只有两样东西

是活着的,那就是因空气潮湿而劈啪直响的灯芯,还有从牢

顶上坠落下来的水滴。水滴那单调的汩汩声,打断了灯心劈

哩啪啦不规则的爆响声;水滴一坠落下来,灯光反照在水洼

油污水面上的光圈也随之摇曳不定。

末了,女囚终于打破了沉默:“您是谁?”

“一个教士。”

这答话,这腔调,这嗓音,叫她听了直打哆嗦。

教士声音嘶哑,吐字却很清楚,又说:“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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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

“啊!”她说:“马上就去?”

“明天。”

她本来高兴得扬起头来,一下子又耷拉到胸前,喃喃道:

“还要等那么久!何不就在今天呢?”

“这么说,您痛苦难忍了?”教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我很冷。”她答道。

她随即用双手握住双脚,这种动作是不幸者寒冷时常有

的,我们在罗朗塔楼已经见过那个隐修女这样做了。同时,她

的牙齿直打冷战。

教士看样子眼睛从风帽底下悄悄环视了一下这牢房。

“没有亮光!没有火!浸在水里!真骇人听闻。”

“是的,”她惊慌地说道,自从这场横祸,她就一直神色

慌张。“白昼属于人人,唯独给我黑夜,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您在这里,知道吗?”教士又沉默了片刻,问道。

“我想我原是知道的。”她伸出瘦削的手指头,抹了一下

眉头,像要帮助她自己的记忆似的。“不过现在不知道了。 ”

突然她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我要出去,先生。我冷,

我怕,还有什么虫子爬到我身上来。”

“那好,跟我走。”

教士一面这样说着,一边拽住她的胳膊。那苦命的女子

本来已冷到骨髓,可她觉得这只手还更冰冷。

“咳!这是死神冰冷的手。”她自言自语,接着问道:“您

到底是谁?”

教士一把掀掉风帽。她一看,原来是长久以来一直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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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张阴险的脸孔,是在法露黛尔家里出现在她心爱的弗

比斯头顶上的那张魔头,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在一把匕首旁

边闪闪发亮的那双眼睛。

这个幽灵一直是她罹难的祸根,把她从一个灾难推到另

一个灾难,甚至惨遭酷刑。这幽灵的出现,反而使她从麻木

状态中惊醒过来。她顿时仿佛觉得,蒙住她记忆的那层厚厚

的布幕一下子撕裂开来了。她的悲惨遭遇,从法露黛尔家里

夜间那一幕起,直至在图尔内尔刑庭被判处死刑,一桩桩一

件件,全一齐涌上她的心头,不再像先前那样模糊混乱,而

是十分清晰、显露、鲜明、生动、可怖。这些记忆本来一半

已经遗忘了,而且由于过度痛苦而几乎泯灭,如今看见面前

出现这个阴沉沉的人影。这些记忆顿时又复活了,就好像用

隐写墨水写在白纸上的无形字迹,被火一烘便一清二楚显现

出来了。她仿佛觉得,心头上一切创伤又裂开了,鲜血直淌。

“哎呀!”她喊叫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浑身抽搐而战

栗。“原来是那个教士!”

一说完便泄气地垂下胳膊,一屁股瘫坐下去,耷拉着脑

袋,眼睛盯着地,依然颤抖不已。

教士瞅着她,那目光有如一只在高空盘旋的老鹰,它紧

紧围绕着一只躲在麦田里的可怜的云雀,悄悄地不断缩小其

可怕飞旋圈,倏然疾如闪电,向猎物猛扑下去,用利爪一把

抓住那喘息着的云雀。

她低声呢喃着:“了结我吧!了结我吧!快给最后一击!”

她心惊胆战,头缩在双肩中间,好比一只羔羊正等待屠夫致

命的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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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使您厌恶吗?”他终于问道。

她没有应声。

“是我使您厌恶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错,”她应道,痛苦得嘴唇在抽搐,看上去像在笑一

样。“这是刽子手拿死刑犯开心。多少个月来,他跟踪我、威

胁我、恐吓我!要不是他,上帝啊,我那是多么幸福啊!是

他把我推下这万丈深渊。啊,苍天!是他杀了……是他杀了

他—— 我的弗比斯!”

说到这里,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抬头望着教士,说:

“呵!坏家伙!您是谁?我做了什么得罪您啦,您才对我恨之

入骨?咳!您对我有什么怨仇?”

“我爱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泪霍然打住,目光痴呆,瞅了他一眼。他跪了下

来,目光似火,紧紧盯住她看。

“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他又喊道。

“什么样的爱?”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战。

他紧接着说:“一个打入地狱的人的爱。”

有一阵子,两人都默不作声,双双被各自的激情压碎了,

他是丧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听着,”教士终于说道,他又恢复了异常的平静。“你马

上就会全知道的。在这深夜里,到处漆黑一团,似乎上帝也

看不见我们,我悄悄扪心自问,有些事在此之前连对我自己

都不敢启口,我要把这一切全向你倾吐。你听我说,姑娘,在

遇见你之前,我可是过得很快活……”

“我何尝不是!”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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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断我的话……是的,我那时过得很快活,至少我自

认为是那样的。我十分纯洁,心灵里清澈如水,明净似镜。没

有人比我更自豪,把头高高昂起。教士们来向我请教贞洁情

操,博学之士来向我求教经学教义。是的,科学就是我的一

切,科学就是我的姐妹,有个姐妹我就足够了。若非随着年

龄的增长,我也不会有其它的念头。不止一回,只要看见女

人形影走过,我的肉体便兴奋不已。男人性欲和男人血气这

种力量,我本以为在狂热少年时就已经终生将其扼杀了,其

实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澜,把我这个可怜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