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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完结) 三毛 4005 字 5个月前

也只有那一回,起过坏心眼,想拚命去引诱这个人,嫁给他,等他死了,这些

东西可以全是我的。后来想想,这个人精明厉害,做朋友最是和气,万一给他知道

我的企图,可能先被毒死。

总而言之,我们维持著一种良好的古董关系,每次进城去,只要这位印度朋友

又多了什么宝贝,两个人一定一起欣赏、谈论大半天。

去年夏天,我回到岛上去卖房子,卖好了房子,自然想念著这位朋友,去店里

看他时,彼此已有三年没见面了。

我们亲切的拥抱了好一会儿,也不等话家常,这位朋友拿出身上的钥匙去开柜

台后面一个锁住的保险箱,同时笑著说∶“有一样东西,等著你来,已经很久了。

当他,把这副血色的象牙手镯交在我的手里时,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而面

上不动声色。摸触著它时,一种润滑又深厚的感觉传过手指,麻到心里去。

“银绊扣是新的,象牙是副老的,对不对?”我问。

那个店主笑著说∶“好眼力。你买下吧。”

我注视著那副对我手腕来说仍是太大了的手镯,将它套上去又滑出来,放在手

中把玩,舍不得离去。

“值多少?”其实问得很笨。这种东西,是无价的,说圻一文不值,它就一文

不值。如果要我转卖,又根本没有可能。

“象牙的血色怎么上去的?”我问。

“陪葬的嘛!印度死人不是完全烧掉的,早年也有土葬,那是尸体里的血,长

年积下来,被象牙吸进去了。”

“骗鬼!”我笑了起来。

“你们中国的玉手环不是也要带上那一抹红,才值钱,总说是陪葬的。”

那里管它陪不陪葬呢,只要心里喜欢,就好。

那天,我们没有讨价还价,写了一张支票给这位朋友,他看了往抽屉里一丢,

双方握了一次重重的手━━成交了。

最近在台湾给一个女友看这副精品,朋友说,那是象牙的根部,所以变成血色

了。

这倒使我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当我拨牙的时候,牙根上,就不是血色的。这又

能证明了象牙的什么呢?

如果说,朋友的来去,全靠缘分,那么今生最没有一丝强求意味的朋友,就算

蔡志忠了。

当蔡志忠还在做大醉侠的时代,我们曾经因为一场机缘,在电话里讲过一次话

。那次是他打电话找人,我代接了,对方叫我也一同去吃晚饭,说,是他本人蔡志

忠请客。

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那天没有时间吩,对于这位漫画作家,就此缘悭一面。

虽然彼此拥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可是并没有刻意想过去认识。总认为∶该来的朋友

,时间到了自然而来,该去的朋友,勉强得如果吃力,不如算了。

抱著这种无为而治的心情吩对待人际关系,发觉,那是再好不过。不执著于任

何人事,反倒放心。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每在国内时,翻到蔡志忠的漫画,就去看看,想━━某年

某月某一天,曾经跟这位作者通过话━━心里很快乐。

去年吧,蔡志忠的漫画书━━《自然的箫声━━ 子说》悄悄的跑到我的书架

上来。在封面里,蔡志忠画了一张漫画,又写了∶“请三毛,多多多多多多……指

教。”

发现他用这种漫画形式表达我心挚爱的哲人,先是一喜。

再看见这么谦虚又极有趣的“多多多多多多……指教”,心里感动。

打了电话去谢蔡志忠,那是第二次跟他讲话,最后异口同声的说∶“我们绝对

不刻意约定时间灾点见面,一定不约,只看缘分。”

就此真的没有约过。

约的就是━━不约。

没过了几天,我回家,母亲奔出来迎接,像孩子一般喊著∶“快来看,蔡志忠

请人送来一个好古怪的坛子,还附带送来了一大把长长的树枝,妈妈是看不懂,不

过你一定喜欢的。”

我往餐厅跑去,桌上放的,正是一只深喜的老 ,不是普通的那种。我绕著它

看了个够,惊叹一声∶“哦━━窖变━━。”

妈妈说∶“这只坛子扭来扭去的,一定不是平凡的东西,你说呢?”

我对妈妈一笑,说∶“从此以后,当心小偷!”说完冲去打电话给蔡志忠,说

不出有多感谢。他那边,淡淡的,只说∶“喜欢就好。”

当我们全家人都欣赏过了这只带给我巨大快乐的 时,还是没有见过送 的主

人。

当插灸 里的那一丛银杏已经开始发芽了的时候,都没有再打电话去骚扰过这

位忙碌的画家。那时候,他的《列子说》也开始在《皇冠》连载了。

我当当心心的守住双方的约定━━随缘。

一天,有事跑到“皇冠艺文中心”去。由四楼下来时,想到画廊就在三楼,顺

路下去看看在做什么展出。当我跨进画廊时,那个能干的黄慈美经理背著入口坐著

,她正跟一个头发长长的青年很专心的说话。

当我看了一眼那个青年时,发觉,眼前的人正是不约而遇的蔡志忠,而他,也

突然看见我的出现,两个人哗一下同时跳了起来,我尖叫一声他的名字,用手向他

一指,好似正要出招,而人还跳在半空中。

就在同时,立即听见另一声惨叫,那个背著我而坐的黄慈美,意外受吓,人先

往后倒去,紧接著再扑向桌前,捂住胸口,眼看就要吓昏过去。

我无法向黄慈美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并不知道蔡志忠和我,讲好了是只

碰,不约的。这一回,老天叫我们不约而遇,我那个尖叫,出于自然,而且非常漫

画。

蔡志忠和我的见面,加上黄慈美的居中大惊,使我笑痛了全身。漫画大师的出

场,笔墨无以形容,只有漫画能够画出那份效果。

前几天,为著蔡志忠的画和我的儿童诗配合展出,去了一次他的工作室。在那

品味和格调都跟我个人家居布置十分接近的房子里,悄悄的观察了一下━━发觉蔡

志忠将他最好的一只 ,送给了我。

这一来,对于他的慷慨,反而使我因之又感激又愧疚。

这位朋友,当是我的好榜样。

虽然这么说,这只美 ,还是当成性命一样宝爱著,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学蔡

志忠,将它送给任何人。

蔡志忠,多谢多谢多谢。多谢、多谢。

当我小睡醒来的时候,发觉这辆小货车正行走在河床的乱石堆里。我坐起来看

窗坍,只见干干的河床前,绕著一条泥巴路。”

同去的朋友见我在后座撑起来,就说∶“对不起,路这么颠,把你颠醒了。”

我问说∶“我们在哪里?”他说灸苗栗。

那一路,是由嘉义上来的,当天回台北。

我问这位朋友∶“你的车子如果发不动了怎么办?”那时天色近晚,微雨,微

寒,而我们的车,正在涉过一片水塘又一片水塘。

“那个窑场,真的值得去看吗?”说时我已累了。朋友很有把握的说∶“去了

就晓得。”

我们终于爬出了低地河床,进入一片如诗如画的乡间里去,那雨水,把一切给

蒙上了轻纱。我完全醒了,贪心鬼似的把这景色给看到心里去,并不必举照相机。

这儿是苗栗的乡间,只不过距离台北那么一点点路,就连大地和空气,都是不同。

沿途中,朋友下车,去搬一只向农家买下的风鼓━━用来打稻米的老农具。车子怎

么样也挤不下。我们淋著雨,一试再试,都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形下,我的累,又

发散了出来,对于那个要去的窑,也失去了盼望。

等到车子往山坡上开去,远远的乡间被我们丢在背后,一条平滑的柏油路转著

山腰把我们往上升,那时,一片片朴素的灰瓦房这才落入眼前。大门处,写著一个

好大的牌子。

入山的时候,一边的路肩,交给了花坛和红砖,一路上去,只见那人工的朴质

,一种可喜的野趣,又带著一丝人文背景,自成一个山 。窑,就到了。

窑,造在山坡上,厂户宽敞极了,四周全是架子。两面大木窗,将乡间景色,

居高临下的给占了下来,那些人,生活灸画里━━做陶。

高高的厂房里,那份清静,好似不在人间。一个老师傅坐著,正用泥巴做好大

的花瓶,一个女孩子,在另一边站著,她做小件的,在一个大台面上。

见到我们的去,年轻女孩把泥巴一推,含笑迎上来。她,画里的女子,长长头

发,朴素的一条恤杉,一条长裤,脂粉不施,眉目间,清纯得有如一片春天里寂静

的风景。

那个雨中的黄昏,就是闲静两字可得。

我们看了一下四周,好似苗栗一带的民俗品都被这一家人收了来。大大的花坛

,成排的石臼,看似漫不经心的散放在空地上,细心人轻轻观察,也可知道主人的

那份典雅之心。

大窗下,可以坐人,那个叫做美华的女子,安详的提来一壶水,开始泡老人茶

是什么样的人,躲在这儿做神仙呢?

美华说,这个地方是她姐姐和姐夫的,说著说著,我们又去看了山区里的三合

院。一个陈列室,全是木箱、木板地、木桌,这些东西的上面,放著一组一组的陶

当美华关上陈列室时,看见了红红的两副对联∶“也堪斩马谈方略,还是作陶

看野花。”

我呆望著雨中的屋子和这两句话,心里升出一丝感伤那种,对自己的无力感

。那种,放不下一切的红尘之恋。那种,觉得自己不清爽的俗气,全部涌上心头。

美华打开左厢的门给我看,里面是一间空房,她说∶“你可以来,住在这里写作。

我想反问美华∶人,一旦住到这种仙境里来时,难道还把写作也带上来吗?

那时,微雨打著池塘,池塘里,是莲花。

没敢停留太久,只想快快离去,生怕多留下去,那份常常存在的退隐之心又起

。而我的父母,唯一舍不下的人,拿他们怎么办?

这种地方,如果躲在千里之外,也算了,如果确实知道,就在苗栗,有这么几

个人,住在一个他们自造的仙境里━━而我却不能,这份怅,才叫一种真怅。

窑,静得可以听见风过林梢,静得一片茶叶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