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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完结) 三毛 4085 字 5个月前

负担的想念。几天不去,一进门,如

果没有客人在,小琪就会大叫一声∶“呀━━陈━━姐━━”信都发出去了。邻居

在街上碰见我,搁下人,说∶“收到你的信啦!”我准回一句∶“那就请去捧场嘛

!大家好邻居。”

信学和小琪这对夫妇有个不良习惯,初去的客人,当然收茶资,等到去了两、

三次,谈著话,变成了朋友,就开始不好意思收钱。于是茅庐里常常高朋满座,大

家玩接龙游戏似的,一个朋友接一个朋友,反正都是朋友,付钱的人就不存在了,

而茶叶一直少下去。店就这样撑著。

“你这个样子不行。”我对小琪说。她一直点头,说∶“行的!行的!”

起初几次我坚持要付茶资,被信学和小琪挡掉了,后来不好意思再去,心中又

想念。有时偷偷站在店外看老坛子,小琪发觉了就冲出来捉人。

其实光是站在茅庐外面看看已经很够了。茶坊窗坍,丢著的民艺品一大堆,任

何一样东西如果搬回我家去,都是衬的,而我并不敢存有这份野心。

收集民俗品这件事情,就如打麻将,必然上瘾。对待这种无底洞,只能用平常

心去打发,不然一旦沉迷下去,那份乐而忘返,会使人发狂的。

虽然这么说,当我抱住一只照片上的古老木饭桶时,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信学告诉我,这种饭桶只装捞饭的,所以底部没有细缝,如果是蒸饭桶,就有空洞

好给蒸气穿过。我没有想到功用的问题,只是喜孜孜的把它往家里搬。

说实在的,茅庐里古老的家具不是个人经济能力所可以浪掷的地方,可是一些

零碎的小件物品并不是买不起,再说信学开出来给我的全是底价,他不赚我的。

得了饭桶━━我情愿用台语叫它“锅仔饭桶”之后,眼光缠住了一幅麒麟刺绣

,久久舍不得离开它。同时,又看中了墙上两、三块老窗上拆下来的泥金木雕。看

了好久好久,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你已经有一大堆老坛子了,还要增加做什么?”妈妈不明白的问。我数著稿

费,向母亲说∶“一个人,不吃、不穿、不睡、不结婚、不唱歌、没有汽车、没有

时间、更不出国去玩,而且连口哨都不会吹。请问你,这种人一旦买下几样民俗艺

品,快乐几天,算不算过分?”

母亲听了分析,擦擦眼睛,说∶“如果这件事能给你快乐,就去买下吧。”

当我捧著这些宝贝坐在小琪身边又在喝茶时,小琪问我∶“你好像从来都是快

乐的,也不计较任何事。你得教教我。”

“我吗?”我笑著抚摸著一片木雕,轻轻的说∶“其实这很简单,情,可以动

,例如对待日常生活或说这种艺术品。那个心嘛,永远给它安安静静的放在一个角

落,轻易不去搬动它。就这样━━寂寞的心,人会平静多了。”

说著说著,外面开始下起微雨来,我抱起买下的一堆东西,住家的方向跑去。

那个晚上,家中墙上又多了几件好东西,它们就是照片上的麒麟和两幅泥金水雕。

茅庐得来的东西,连上面那个锅仔饭桶以及没有照片的石磨,一共五样。

就这样,在我繁忙的生活中,偶尔空闲个一两个小时左右时,我就走路到茅庐

去坐坐。

那一封写好的信,慢慢的发出去了。

有一天我经过茅庐,小琪笑得咯咯的弯了腰,说∶“前天晚上来了一大群老先

生,来喝茶,说是看了你的信,一来就找你,没找到,好失望的。”

“是不是可爱的一群老先生?”我笑著扬扬眉。小琪猛点头,又说∶“好在我

们那天演奏古筝,他们找不到你,听听音乐也很高兴。”

“就这一桌呀?”我问。小琪说∶“两桌。又一次来了一对夫妇,也是看你信

来的。”

“才两桌?我们发了三千封信叀酰浚 蔽宜怠?

小琪笑著笑著,突然说∶“我快撑不下去了。”我叮住她看,一只手替她拂了

一下头发,对她轻轻的说∶“撑下去呀,生意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再试试看,一年

后还没有变好,再做打算吧!”

小琪和信学都没有超过三十岁,今天这份成绩已经算很好了。那批茶具、古董

,就是一笔财产,而生意不够好,是我们做朋友的一半拖累了他们。

在这种情形下,又从茅庐搬回来一只绿色彩陶的小麒麟,加上一只照片中也有

的大土坛━━早年腌菜用的。土坛上宽下窄,四个耳朵放在肩上作为装饰,那线条

优美又丰满。

我当当心心的管理好自己,不敢在收集这些民艺品上放进野心,只把这份兴趣

当成生活中的平常部材。也就是说,不贪心。

对于收来的一些民俗品,想来想去,看不厌的就是 。每一个 ,看来不是腌

菜的就是发豆芽的,或说做别的用处的。

可是它们色彩不同、尺寸有异、形状更不一样,加上它们曾经是一种民间形品

,在精神上,透著满满的生活情调,也饱露著最最淳朴的泥土风味,一种“人”的

亲切,就在里面,这“人”,就是早年的普通人,他们穿衣、吃饭、腌硷菜,如同

我们一般。

于是,在这无底洞也似的古董、民俗品里,我下决心只收一种东西━━ 。

茅庐的可亲可爱,在于它慢慢成了社区内一个随时可去的地方。繁忙的生活中

,只要有一小时空闲,不必事先约会,不必打扮,一双球鞋能能够走过去坐坐。也

因为如此,认识了在复兴中学教书的国文老师━━陈达镇。

陈老师收藏的古董多、古书多,人也那么闲云野鹤似的。

看到他,总想起亮轩。这两人,相似之处很多,包括说话的口气。

陈老师的古董放在他家里,他,当然又是个邻居。我们这条一百三十三巷,看

来平常,其实卧虎藏龙的,忙不过来。

从茅庐,我进入了陈老师的家。

呆看著叫人说不上话来的大批古董和书籍,我有些按捺不住的动心,这很吓人

,怕自己发狂。陈老师淡淡的来一句∶“浅尝即止,随缘就好━━玩嘛!”

我蓦然一下收了心,笑说∶“其实,我们以物会友也是非常好玩的。例如说,

每星期五,不特别约定必须参加的,每星期五晚上,有空的人,就去茅庐坐一下,

每人茶资一百,然后一次拿一样收藏品去,大家欣赏,也可以交换━━。”

陈老师笑说∶“这叫做━━献宝。”

想到这种闲散的约会,如果有上人,就能度过一段好时光。不必去挤那乱

七八糟的交通,只要怀里拿个宝贝,慢慢走过去就得了。那份悠然,神仙也不过如

此。

“叫它献宝会。”我说。笑著笑著,想到陈老师可能拿了一只明朝瓷碗去,而

我拖个大水缸去献宝的样子,自己先就乐不可支。

茶坊茅庐,被我们做了新的游戏场。

住在这小小的社区里,可以那么生动又活泼的活著,真是哪里也不想去了。人

生,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玩它个够本。

也是在茅庐里喝茶的时候,把玩了好几块鸡血石的印章,要价低得以为他们弄

错了。这,只是把玩,我很坚定的是∶只要土坛子。

写著上面的话,我感觉著一份说不出的安然和幸福。那种居住在一群好邻居里

的喜悦和安全,都是这一群群淳厚的同胞交付给我的礼物,我不愿离开这儿。

三顾茅庐的故事并没有讲完。三,表示多的意思,我的确去得不少。

照片中一共六样东西∶锅仔饭桶、刺绣麒麟、两幅泥金木雕、一只彩陶麒麟、

一个大腹土罐子。

这并不表示我只向茅庐买下了这六样,也不表示茅庐只有这一类的东西,他们

的家具、古玩、茶壶,以及无数样的宝贝,都在等著人去参观,是一个好去处。

走笔到此,又想到陈达镇老师对茅庐讲的一句话,使我心里快乐。对著那一批

批古玩、民艺品,陈老师笑笑的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虽说非常明白这句话,可是我还是想放下这支笔,穿上鞋子,晃到茅庐去看一

看,看那一对小石狮子,是被人买走了呢,还是仍旧蹲在那儿━━等我。

前年吧,新加坡《南洋、星洲联合报》举办了一次文学征文奖。同时,在颁发

“金狮奖”的时候,邀了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以及居住在美国的华文作家去开会

。我算敬陪末座,代表了台湾,同去的还有□弦,我们的诗人。

对于开会,我的兴趣极少,可是去这么一趟,能够见到许多闻名已久的大作家

,这就不同了。我喜欢看名人。

初抵新加坡时,举办单位做事太细心,不但安排食宿,同时还很周到的交给每

个与会的人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两百块新币,在当时,相当于一百美金,算做零用

钱。

这个所谓文学集会,在那几天内认真的开得如火如荼。这的确是一场扎扎实实

的大会。只怪我玩心太重,加上新加坡朋友也多。开会开得不敢缺席,可是我急切

的想抽空跑出去街上玩。

就在一个不干我事的早晨,散文组部材没有会可开,我放弃了睡眠,催著好友

李向,要他带我去印度店里去买东西。

那一百块美金,因为忙碌,怎么也花不掉。

就在急急匆匆赶时间吩土产店的那两小时里,我在一家印度店中发现了这一大

块色彩惊人艳丽的手工挂毡。

盯住它细看了十分钟,觉得不行━━它太丰富了,细细的观看那一针一线,一

年也看不够。

我还是盯住它发呆。李向在一旁说∶“就买下了吧!”我没答腔。

美丽的东西不一定要拥有它。世上最美的东西还是人和建筑,我们能够一幢一

幢房子去买吗?

“这不是房子。”李向说。

这不是房子,而且我不止只有那一百美金。可是我还是相当节制的。

店主人对我说∶“你就买去了吧!店里一共只有两幅,这种挂毡手工太大,不

会生产很多的。”

我试著杀价,店主说,便宜五块美金。这不算便室,可是我不会再杀,就买下

了。

放在抽屉里好几年,一直不知道给它用在什么地方才叫合适于是也不急━━

等它自己要出现时,大自然自有道理。

过了三年整,我在台湾有了自己的房子,客厅壁上不挂字画,我想起这幅藏了

好久的挂毡,顺手翻出来,用钉子把它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