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妓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她怎么了?”他瞥了她一眼,没出声,静默片刻,才缓缓地说“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他将手中拾起的文件递给她“你自己看吧,”他坐回位子上,“所以我才发这样大的脾气,她明知道你就要嫁入我们家,所以才跟那些记者瞎说一通。想让全租界,看我们欧阳家的笑话!”
夏妓盯着报纸,手微微发抖…她只觉屋外的冷风,全都刮向她。那雪,也似乎朝她扑天盖地袭卷过来。她唇齿颤抖地讲“她说我妈妈是妓女…玉凤姨是…我妈妈的老鸨。而我…打小也是妓女…”她像疯了一样,将手上的文件报纸全都扯烂,朝空中丢去。那纸一片一片缓慢地落下,她直直地盯着那些纸片,就仿佛那是无数根细针,一针一针地扎向她的胸口。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浑身都仿佛被抽空了。
“夏妓…可怜的孩子。”欧阳沐凡眸中带泪“她硬是跟那些记者乱说,我本想瞒着你。”他又沉沉一叹“后来我想,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住一辈子,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所以我将你叫来了…”他顿了顿,将另一份文件递给她“自从杨全死后,她一无所有,暂时住在这家酒店。”
她颤抖着手,接过文件,文件却从指尖滑落了下去,她弯身,拾起文件,死死地攥着。她像噩梦初醒,“她为甚么要这样待我…以往的一切,都不够吗?她是不是要将我打进十八层地狱才安心?!”她捂住胸口,痛苦地尖叫“她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到底我娘跟她有什么样的仇恨,她竟然要这样对我…”
“夏妓…”欧阳修在外听到声音,便冲了进来。他紧紧抱着她,朝父亲吼道“父亲,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甘休?是不是要将我们逼上绝路,才称了你的心?”他红了眼,用力地咆哮“你要是不满意我们结婚,就冲我发脾气,大不了,我们走。”
“你…”欧阳沐凡指着他,气得讲不出话。侍卫长闻声,也闯了进来,扶着他,神色慌张地问“先生,您怎么样了?医生说您的病不能受气…”
修心中一酸,连忙问“父亲有什么病?”
“我不要你管。”欧阳沐凡直摇头,捶着自己的心口“反正我已经活不了几年了,你有甚么脾气全都冲我来罢。”又满眼含泪地说“我只想告诉夏妓,林清对记者瞎说,让她不要放在心里。这样,你也朝我发脾气…看来…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死了还要干净。省得碍着你了。”
“父亲。”修急急地唤了声,“您到底什么病?”
“你抱着她出去罢…”欧阳沐凡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神色悲凄。侍卫长在一旁劝道“二少,您先出去罢,这里有我。”
修动了动唇,眼里有雾气,他不晓得要说些什么,过了好久,才语带哽咽地叫了句“父亲…”欧阳沐凡不出声,只是神情疲倦地躺着,似乎睡了过去。侍卫长对他作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出去。
第38章:算计(2)
第38章:算计(2)
待他们出去,侍卫长才恭敬地唤道“先生。”
欧阳沐凡微眯眼,露出莫测高深一笑“医生那边都弄好了?他们可知道要怎样讲?”
侍卫长笑道“都吩咐好了,依二少的性子,八成会跑去问医生,到时,他们会说先生得了心脏病,经不得刺激。”
他微微一笑“那孩子吃软不吃硬,说有病,是预防夏妓死了,他乱来。”又问“林清那边可安排了人?”
“全都依先生的吩咐办好了。”
“夏妓!林清!她们二个早就应该死了!”
“先生以后再也不会头疼了。”
欧阳沐凡脸一沉,又问“夫人那件事调查清楚了?”侍卫长脸色一变,不安地讲“调查清楚了,夫人在外确实有个男人…”
“那男人呢?”
“已经捉到地下室,先生打算怎样处置他?”
欧阳沐凡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枪,“啪”的拍在桌上,眼里直喷出火来“带那贱人去地下室。”他穿过客厅,命侍卫把守地下室门口。侍卫长请了夫人,一同下了地下室。
欧阳沐凡揪起被侍卫打得半残的男人,冷冷问身旁的女人“王雅紫,他是你甚么人?”
她目光似粘了胶,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直摇头“我不认得他。”是的,不认得。现在这个男人血肉模糊,仿佛只有一口气在苟延残喘。她怎么可能傻的招认?
欧阳沐凡额际的青筋在爆跳,他倏地起身,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你不认得他?”她捂着脸,眼里泛泪,却一脸镇定地说“欧阳沐凡,你全都知道了,还问我做甚么?有种,你就一枪毙了我!”
“毙了你?”他又是一个巴掌煽了过去,咬牙切齿地讲“我迟早会毙了你!”
王雅紫朝他扑了上去,又打又咬“欧阳沐凡,你他妈是个混蛋,是个孬种!我看不起你,打心里就瞧不起你!”又朝他用力嘶吼“你当年口口声声说爱我,现在却要一枪毙了我!”似有人将她尘封的记忆打开,她攥紧他的衣领,无力地哭喊“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逼我的。要不是你对我多年不理不睬,我也不会搭上这种男人,是你逼我的!”
他用力推开她,目光狰狞,“好,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他将配枪扔给她,指着那个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杀了他,我就放过你。”
她拿起枪,指着那个男人。手一抖,枪又掉了下去。她心中惶恐,捂住耳,死力地摇头“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
他将她提到面前,如同提起一具毫无生命的木偶。他恶狠狠地说“既然你下不了手,我就让他活着。”又面色恐怖地冷笑道“我让他活着比死更痛苦。”他将她扔在地上,吩咐侍卫长“替我断了他的手脚。”他走到门口,冷冷地瞥了眼趴在地上,快要断气的男人,说“记得弄哑,弄聋他。千万别让他就这样死掉。”
王雅紫披头散发地站起身,“你在逼我?”
他回头,目光恐怖似鬼“我就逼你,怎么样?”
“我成全你!”她捡起枪,面无表情,对着那个男人脑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如同击中了她的心…她眼中泪光盈然,大笑道“欧阳沐凡,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逼我…你也不可以,人人都不可以…”
她的笑,灿烂得能灼伤人眼。他恍惚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对着他笑,她那时的笑容,灿烂了整片天空。可是如今…
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万物都是这样,每天都在重复,亦如花,开得再怎样灿烂,也会枯萎。人再如何美貌,也会老去。明媚鲜妍能几时?只有权利…才会让人永远想去追求。永远让人记住…才是永恒的明媚鲜妍。他可以想象,在他死后,一定有许多人指着他的照片说:瞧,这是欧阳沐凡,他是公董局总董,拥有人人梦想的一切…
一切,幸好回不去了…
第39章:阴谋(1)
第39章:阴谋(1)
屋外的树早已落光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杆,寒风刮过时,引起一阵阵凄厉的呜咽声,细细听去,就仿佛谁在哭泣。
夏妓躺在床上,死死地睁大眼,她只觉四周漆黑幽深得可怕。修一直在门外求她开门,她却置之不理,只是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她试着闭上眼,脑海却浮现出林清的脸。
夏妓,她的娘是妓女,玉凤就是她娘的老鸨,而她…打小也是妓女。
报纸上的字眼,就仿佛一把带血的利刃,狠狠地剐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痛得再也无法思考。
“我不是妓女…我不是…”她痛得大喊,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透不过气。她将手中快要戳乱的地址展开,用尽了全身力气吼道:“是你逼我的…是你…”
“夏妓,你开门。先开门好不好?”修在门外,失了分寸。何总管神色仓惶地跑过来,说“二少,我刚打了电话给李医生。他说先生是心脏病,受不得刺激。”
“什么?”他只觉整个天地都在摇恍,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是心脏病…”
何总管慌忙扶住他,“李医生还说,先生以前的身子极好。可是最近…”他眉头紧锁,实不忍出口。修见他欲言又止,苦笑道“是不是说…因为我…”
何总管只是点点头,劝道“二少,你要好好照顾自个的身子。已经发生的事,再想也没法子解决了。”修将头使力地往门上砸,“都怨我,要不是我,父亲不会得病。夏妓不会受刺激…这一切,都怨我。”他目光茫然,无力地倚着门蹲下,“为什么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欧阳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推开何总管,“管家,你派人去照顾夫人。”何总管一脸惊惧地问“夫人她怎么了?”
欧阳寒扶着修,冷冷瞪了他一眼“我家的事,几时轮到你多问?”又对修说“父亲的病,只要你不刺激他,就没事。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哥…我承受不住了…我快要承受不住了…”修只觉浑身都没了力气,欧阳寒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承受不了,就让哥来承受。记住,一切还有我。”
他将修送回房里,便唤来何总管拿出客房的钥匙。他打开门,径直走到夏妓床前,将她拉起。
“大少爷,你做甚么?”朦胧的月亮下,她看清了他的脸,那样的阴寒,外面的寒风可能都比他热情。他替她套上鞋,面无表情地说“我带你去报仇,别告诉我,你不想去?”他又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扯起身“承德宾馆201号房。”
“承德宾馆201号房…林清”她只觉心里隐隐作痛,脑里却是一片混乱,没了任何想法。他将她抱起,只往楼下停车库冲去。
雪,愈下愈大,天地间一片浑浊。
车一路驶得极快,他仿佛不要命了,只知道往前冲。过不了一会,车就在承德宾馆门前停下。
“你去吧…”他面无表情。她勉强一笑,“谢谢…”
他别过脸去,冷冷地说“下车。”她颤抖着手,将车门打开,冷风顷刻涌进车里。他却突然叫她“夏妓…”她怔了怔,回过头,问“大少爷,还有甚么事?”他却不说话,只是眸光灼热的盯着她。过了会,才缓缓地说“没事…”
刺骨的寒风四面八方朝她刮来,她冷得直打寒颤。那一步,一步也走得异常坚难。她转过身,朝身后忘去…瞧见车窗内,大少一动不动地伏在方向盘上,唯有肩膀在微微耸动…
她冷得直发抖,只得快步朝宾馆走了去。酒店的人对她十分客气,听她说要找人,也没为难她,只是吩咐人带她上去。可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感觉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好奇地问:“你只是宾馆的服务员?”
这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是的,我一直呆在这里做事。”
“可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追问,仔细地盯着他,想瞧出些端倪。他却非常镇定,只是微笑答道“这世上的人万万千,碰到也是常事,止不定,我与小姐在什么地方有过一面之缘。”
转眼,到了201房门口,服务员敲了敲门,说“女士,有位客人找您。”房里的人没出声,他又敲了敲门,“是夏妓小姐找您…”
她秀眉微拢,厉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夏妓?”
第40章:阴谋(2)
第40章:阴谋(2)
他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和气的笑容“夏妓小姐与欧阳二少的事早就传遍了租界,倘若我这都不知道,岂不是…”
“够了!”她脸色黯沉,见房内的人还不开门,使力地敲门“林清,你快开门。”房门缓慢地打开,林清神情疲倦,睡眼惺忪。见是她,又急忙关上门。夏妓用力抵住,“你还怕见到我?我这次来,只是想问清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同你没什么好讲的。”林清用背抵住门。服务员在旁笑道“二位,有事不防坐下来谈。”又问夏妓“小姐,需要帮忙么?”
夏妓也没多想,急忙点头“帮我推开。”服务员手力大,夏妓毫不费力便钻了进去。林清阴沉着脸,朝他吼“到底谁是客人?谁付钱给你们?你还帮这疯婆子?”又指着他恼道“我一定要去投诉你,向你们老板投诉你!”
他未怒,一脸和气地笑着说“对不起,我瞧这位小姐急着找您,也没想那么多,真是对不起…”
夏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