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容见他怒不可遏的模样,掩嘴一笑,“颇有名士风范呢。”
一言吐出,孙衍便朝她狠狠瞪来,陈容一见,连忙陪着笑,伸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捶起背来。
在她的敲击中,孙衍轻轻哼了哼,向后一倚,闭目享受起来。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转向了偏静一些的街道。这街道有点眼熟。陈容定睛瞅了瞅,突然记起,这地方便是她那兄长所居的巷子。
就在这时,前面的巷道处传来了一个尖哨的女人叫骂声,“你这个杀天刀的!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不过是去找你妹子说一说,这么点小事你拖到现在,我,我打死你这个废物!”
叫骂声中,一个肥胖高大的妇人冲向一个瘦削的男人,她冲得很急,转眼间便冲到了那男人的面前,挥起那肥大的手,只听得“啪啪”两声,只两巴掌,那男人已被她打得倒退几步,缩到了墙角里。
在这一连串尖哨的叫骂声中,陈容慢慢挺直腰背,她朝着驭夫低声说道:“停一下。”
孙衍听到她语气不对,回过头来,见她盯着那巷道中的两人,不由问道:“他们是谁?”
陈容沉默了一会,“我兄嫂。”
“什么?”
陈容昴起下巴,她朝着孙衍低声说道:“我先下去,你看情况再来。”
孙衍点了点头。
陈容跳下马车,缓步朝那巷道走去。
走出十步,她便置身于阴暗的巷道中,盯着那缠斗成一团的两人,陈容沉声命令道:“住手!”
她这喝声一出,正没头没脑地纠缠成一团的两人如受电击,停了下来。
两人同时向陈容看来。
一见是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家大兄欣喜地叫道:“阿容,是你?你回来了?”
与他的叫声同时传来的,还有陈家大嫂提高的大叫声,“哟,是小姑子啊?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她胡乱朝着陈家大兄的衣裳拍了拍,又把他的衣襟扯整齐,然后满脸笑容地迎向陈容,亲热地响道:“亲人就是亲人啊,你看,我们一有难,小姑子你就来了。”
陈容静静地看着两人,盯向陈家大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家大兄瘦削的脸一黯,他还在这里犹豫时,一旁的陈家大嫂已迫不及待地叫道:“小姑子,是这样的。咱家不是有两间店面吗?那店面被一贵人看中了,要强索了去。大嫂知道小姑子是个在权贵面前吃得开的,想你去说一说。”
她的话音一落,陈家大兄已恨声说道:“别拿这话又来骗我妹子,那是你的兄弟拿店面作赌,输给了人家。”
他不顾自家婆娘怒目而视的表情,拖着刚被踢伤,一拐一拐的腿走上前来,朝着陈容叫道:“阿容,你休要搭理,摊上这样的事,你没得清净的!”
几乎是他的话音一落,陈家大嫂已是气得尖叫一声,低头便向陈家大兄背上撞来。
可能是陈容的目光太冷,陈家大嫂眼看就冲到了自家男人背上,一眼瞟到陈容的脸色,不知怎么地,腿有点发软,身子一歪扶住了墙壁,停了下来。
陈容暗叹一声。
她抿着唇,沉声说道:“既然是这种泼妇,兄长为什么还不休了她?”
声音一落,一阵鬼哭狼嚎的啕啕大哭声惊天动地地传来。却是那陈家大嫂朝着地上一坐,双手拍击着地面,捶胸顿足的嚎哭嘶喊着,“老天啊,你开开眼吧,世上怎会有这种没上没下的小贱货?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吧,这个小贱货在叫他的兄长休妻啊!”
哭嚎声惊天动地,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顿足,转向这里看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越过陈容,来到大嚎着的陈家大嫂面前。
就在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时,她眼前寒光一闪,转眼间,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剑,抵上了她的肥脖子。
陈家大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高亢响亮的嚎哭声陡然给卡在咽中。她瞪大浑黄的双眼,颤抖不已地望着近在方寸的利剑。
见她终于住了嘴,孙衍回过头来看向陈容,问道:“如何处理?”
陈容看向了陈家大兄,沉声说道:“大兄。”顿了顿,她的语气带着恼怒和恨铁不成钢,“我现在钱粮不曾短少。如果大兄愿意休去这妇人,阿容将尽全力让你过好一些。如果不愿,那我们依然是再无干系的路人。阿容我,也将是最后一次唤你大兄。”
陈家大兄望着陈容,又望向孙衍。
虽然处于阴暗的巷道,他一眼便被孙衍那种来自世家大族的气质所慑,嘴张了张,陈家大兄讷讷说道:“阿容,这,这事,这是大事,不能如此草率。”
陈容嗯了一声,回头就走,“如此,那兄长多思量几日吧。”她在临走前,朝孙衍抛去一眼。
孙衍与她心意相通,马上明白了陈容的意思。当下,他压在陈家大嫂肥脖子上剑收了收,盯着她,冷冷说道:“恶妇,小心一些。若是你再爪子敢挠一下,小心你的手。”
说罢,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陈家大嫂呆呆地看着一前一后离去的两人,几乎是突然的,她冲了起来,朝外冲去。
转眼间,她便冲到了巷道口,望着那对施施然跨上马车的男女,又看向紧紧跟随着他们的十个护卫,还有那华丽的马车,陈家大嫂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地一声说道:“真是个浪蹄子,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话是这样说,她的脸终是发青的。
一上马车,孙衍便懒洋洋地说道:“对这种贱民,何必大费周折,你不喜欢,我派人杀了那恶妇便是。”
陈容低下头,好一会,她低声说道:“我不能替大兄决定他的人生。”
她转过头,朝着孙衍一笑,说道:“这些事很没意思,我们继续逛我们的吧。”
孙衍点了点头。
他朝着后面一倚,直直地盯着陈容。
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陈容笑道:“看我做甚?”
孙衍兀自盯着她,叹道:“阿容,你为什么要出家呢?出了家,这一生注定孤苦。我,我。”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说道:“不到建康,不知琅琊王氏权势之盛。阿容若想脱离这道姑之身,还得求助王七郎。”
陈容瞟了他一眼,闷闷说道:“谁说我要还俗?如此甚好!”
孙衍摇了摇头,低低说道:“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老了举目无亲,怎能说好?何况,阿容你又是一个喜欢热闹的。”
陈容一怔,她嘟起嘴,想反驳他几句,可话到嘴边蠕动几下,终是无话可说。
马车中沉默下来。
好一会,孙衍突然说道:“在找到阿容之前,我见过王弘。”
他抚着腰间的长剑,恶狠狠地说道:“本想趁人不曾注意时,在他的身上划个记号的。却听到他一句话,便饶过了他。”
陈容慢慢转头看向他,问道:“什么话?”
孙衍慢慢说道:“他对琅琊王氏的一个长者说:他的妇人,不驯也罢,乖戾也罢,沾三惹四也罢,自有他来教训,别的人,还是安分些的好。”
孙衍盯着陈容,低低说道:“能对族中长者如此说话,阿容,这个混蛋也是有心,他为你担了不少。”
说着说着,他拳头一握,狠狠说道:“这混蛋也是肆无忌惮,他凭什么来教训你?呸!这话让我很不高兴!”
第167章 厮守
陈容低着头,许久后,她笑了笑,道:“不说这个了。不是要逛逛吗?”
孙衍挑了挑眉,嘴一扁哼道:“又在岔开话题。”他头一伸,朝着外面的驭夫唤道:“走吧,向西巷去。”
向着后面一躺,孙衍双手垫着脑袋,说道:“阿容没有到过西巷吧。那地方处处小桥流水,风景很好,每到夜间,那些红楼姑子便乘画舫而上,于湖水中唱合,弹筝吹箫,极是美丽。”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静了下来。
陈容朝他瞟去,只是一眼,她便明白了,轻叹一声,陈容说道:“不要多想了,既得知了你阿叔的消息,那就回府说一声罢。”
孙衍皱着浓眉想了想,腾地翻身坐直,说道:“好,那就回去吧。”
马车向回返去。
孙衍一直把陈容送回道观,才驱车离去。望着孙衍离去的背影走远,陈容才转身离去。
站在这山坡上,后面是观门,前方是浓密的树林,风一吹来,其暖盈袖,甚是舒畅。陈容哼着歌,快步向前走去。
冲出几步,陈容脚步却是一刹,口里的哼歌声,也渐渐止息。
她瞪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在她的瞪视中,那人缓缓向她走近,
走到她身前时,他低下头来看着她,气息热热地喷在她额头上,玉鼻尖。
“你来了?”
陈容轻声问道,见他没有回答,她绽颜一笑,低声说道:“来多久了?”
一边说,她一边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看到了他微红的俊脸。
他正在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有点温柔,也有点迷蒙。陈容心头一跳,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
这一抚,她悚然一惊,“好烫,你病了?”
身前的男人,还在对她淡淡而笑。陈容一把扶住他,低低责备道:“你病了怎么还来这里?你,你不会请大夫看么?”
男人垂眸,墨发披垂在脸颊上。在陈容的责备中,他抬眸瞟向她,这一眼,颇有些迷茫,这个总是坚强从容的男人,仿佛脱去了所有的外壳,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孩子。那眼神中的迷茫和一瞬间的软弱,让陈容心头大颤。
她扶住他,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男人低下头来。
他把自己的脸搁在她的肩膀上,吐出的气息热热的,声音也有点软软的,“无事。”
陈容又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这一探,还真有点热,她心下不踏实,便伸手探向他的胸口。
这时,倚在她肩膀上的男人轻声问道:“到舟上去。”
陈容应了一声,扶着他向后山的舟上走去。
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明显手脚无力,这般靠在他的肩膀上,全身重量渡了大半过来。
他吐出的暖暖的气息,一下一下扑上她的肌肤上,热得让她心下不安。
便这般扶着他,陈容一步一步向后山挪去。陈容低低问道:“还是回观中吧。”
“不用。”他握上她的手腕,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