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遥笑道:“不敢不敢,我不过谢府小小客卿罢了。”谢远之也是一笑,“你这等小客卿,在父亲眼中,可比我这个亲生儿子还重要。”
萧遥悠然道:“我素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渔樵耕种皆不会,读书读的又不是正途,若非谢府庇护,早已饿死街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远之笑骂他:“你萧遥公子风流客会饿死街头,不知要叫多少美姑娘哭断了肝肠。平日里出入青楼丽舫,左姑娘得你一首琴曲,红遍永安,赵美人因你一段丽词,名满南方。你走到哪里没有美人看顾,就连游湖,都必要选俏丽渔娘的小舟才肯登。前儿珠玉楼的孙行首还说,若能求得萧公子长住珠玉楼,她愿日日供奉,夜夜服侍,真叫永安城里贵公子,人人懊恼,个个眼红。你这性子总不改,哪一天有了嫂夫人,要你好看。”
萧遥笑道:“不过是落拓之人落拓之行,有何值得夸耀?若来日有了你嫂夫人,也自然随着我一同自在玩耍,何必要好看呢?”
谢远之摇头苦笑:“罢罢罢,萧兄你是高人高行,我这等凡夫俗子不敢多嘴。只可惜,今日我特意挑着蝶舞花舞之时,带朋友游湖,偏你撞了出来抢风头,只怕今夜蝶舞姑娘的画舫上又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萧遥悠然道:“永安花魁做花舞,这等好热闹,我岂能错过,只可惜,今日风光之人,只怕既不是你,亦不是我,而是这位……”
他冲轩辕如玉一拱手:“一曲琴音动月湖的轩辕公子,还有……”又伸手往船外一指:“那位风姿绝世美男子。”
此时舱门大开,即使坐在舱内也可以看到站在船头的林相如,青衫黑发,衣袂飘然,高华如仙,泛滟清流,涵波绿藻,更是风停人如画,风来人更佳。
“你可知他站在船头,惹来多少女儿青眼男儿羡。为我划船的巧姑娘,只顾着看这绝世美男子,差点把我的船直接撞到岸上去。只怕今夜蝶舞的独舞,唯有此等人物赏得起。”萧遥语意逍遥,悠悠道来。
李耀奇虽然被他忽略过去,但心中亦不恼,反而好奇的问了一句,“什么花魁做花舞?”
谢远之笑问:“李兄从未听过永安花魁蝶舞吗?”
“什么永安花魁?本是太虚国花魁,只是不曾列名而已。”萧遥大大方方坐下,取了案上金杯玉盏,继续饮酒,犹能笑言:“三年前,太虚国名士二十三人,于京师醉月楼品评天下美人,选南郡寒烟翠为妓中第二人,只是这第一人却空置不定,只因永安有一个蝶舞,清眸倦眼,绝世风华,叫人不敢以娼妓视之,不敢随意品评,但既有蝶舞,无人敢称妓中魁首。”
“月影湖中第一人,本为永安世家女。四岁能针黹,五岁学织缣。六岁初度曲,七岁知管弦。八岁观书史,九岁理诗篇。十岁调丹青,十一描花颜。十二始长成。十三逢家变,沦落风尘中。清姿愧污泥,一舞始倾城。喧喧永安城,浩浩行人众,欲问何所去,月影湖中往。凝眸苦苦候,月影映花影。”谢远之击案轻吟:“不知是哪个做的打油诗,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此言一出,连上官兰兰也撑起睡眼,好奇的问:“好像是一个绝世美人啊。”
萧遥初时根本未注意她,此时见她完全不避男子,神色间也没有一般女子的忸怩作态,反而一阵天真烂漫,当下回答说:“是一美人,上官姑娘……”
“我可以去看看吗?”上官兰兰方才昏昏沉沉睡饱了,听他们说的如此神乎其技,兴致大起。
李耀奇还来不及说什么,谢远之已起身施礼:“请姑娘恕我唐突。只是这蝶舞与一般青楼女子不同,出身大族,气质清华,纵身入风尘,却不容人随意轻侮。她的画舫,不掷千金断难登上。但纵然如此,却也很少待客。只是她若兴致起了,便会在月影湖中,做花月之舞,得了她醉花笺的客人,方能上得了画舫与她品诗度曲。因这花月之舞极美,又素来难得,所以永安城里,无分男女,都会前来观赏,远之这才邀请各位来此一赏。”
“这么说,她今日要起舞了么?”上官兰兰并不介意谢远之暗含她没有资格上船的事情,反而愈加兴致勃勃。
“蝶舞已经有大半年不曾在月影湖中作舞了,前几天她身边的丫鬟吟歌在市集备办美酒鲜果,说这个月姑娘兴致好,必会做舞待客,这消息早已传遍永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晚的争夺必是十分激烈,从来没听说醉花笺会送出超过十张呢!”
“那倒也未必,谢老爷子要为爱女择婿。任她蝶舞如何姿容绝代,终不过青楼中的女子,一夕之欢,怎及一世风光。而今这永安的名公子,俊英杰,哪个不是心怀大志,腹藏乾坤,谁不想娶到谢家女。我看今晚月影湖上,来的只怕都是我等这些胸无志向,只喜游乐的人物。”纵然是讥讽之语,从萧遥嘴里说出来,都带着说不出的随意。
谢远之讪讪一笑,“那也是江湖朋友对舍妹的抬爱。”
“原来是你妹妹选亲。”李耀奇微微皱眉,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了些隐隐不妥的感觉,一时却又说不出原因。
上官兰兰却如个好奇的孩子:“既然今晚争夺的人少,咱们也夺了醉花笺,上画舫,一会花魁吧!”
“你想去,我自然会为你夺一个来。”李耀奇宠溺的望过去,笑着说。
“这个……”谢远之看看李耀奇又看看上官兰兰,没说话。
“好,姑娘果然是随性之人。”萧遥忽而大笑,李耀奇方才意识到,女子上青楼确实不妥,但是他素来不想违逆兰兰,只要她开心,这等事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谢远之这时也回过神来,在一旁相陪说笑,且饮且谈,倒也尽心。
李耀奇暗中非常好奇萧遥的身分,看此人相貌行事,气度不凡,虽口称谢家客卿,对谢远之却绝无以下对上的恭敬。谢远之虽与他谈笑,态度却绝不敢轻慢,可见此人的身分,绝非客卿这么简单。
但他心中虽然好奇,却也只是把疑惑藏在肚子里,口中唯谈风月山水而已。
二十年的韬光养晦,虽然在出入江湖中略显青涩,却也非冒失的愣头小子。
一时舱内气氛已算融融,除了一脸淡然的林相如,与复又闭目的轩辕浩。
第六十六章 蝶舞之舞
几个人一直在舱内谈笑品酒,若坐得腻了,便漫步出船舱,迎着湖上清风,指点山水,笑谈天地。
萧遥更是才华横溢,信口间吟诗诵对,笑谈掌故。
从琴棋书画诗酒花,聊到眼前美景、江上美人,直至天色渐渐暗下来,月影湖上游人渐散,岸边也少见行人。唯有湖中数艘大船,静静地等待着深夜降临。
谢远之站立船头,轻轻点头:“一来蝶舞姑娘太长时间不曾做舞,今日起舞的消息,也并不曾在市井中传开,所以看热闹的百姓没有来。二来,我家择婿之事,世人皆知,有身分的也来得少了,今夜倒清静许多。”
夜风徐来,月映湖中。
萧遥闲坐船头,目朦胧,人微醉,广袖之中,犹置酒壶,满斟一杯,不曾饮下,却徐徐倒入江中,敬了这一江明月:“也许正因贪爱这份清静,蝶舞才要在沉寂数月之后,重起这月下花舞。蝶舞每次起舞,出场必然惊人,不知今夜又会有何等巧思,才对得起如斯花月,如此流水。”
他再倒一杯酒,敬与这湖中涟漪,酒的香气在月影湖中,画舫之上,慢慢溢开,渐渐整个空气中,都充满着淡淡的香气。
香气渐渐浓烈,满盈在幽幽夜色里,漫漫湖水,悠悠月影,十叶小舟顺水而来,舟上彩衣罗裳的美丽女子,挥手间香风四溢,百花坠水,悄无声息落入湖中,悄无声息随水而去。
四下的大船上传来骚动的声音,有人奔跑,有人呼叫,灯火成倍数地亮了起来,一片辉煌中,无数人奔上船头。而十叶小舟却旁若无人一般,围成一圈,舟上美人,且歌且舞且散花。
管弦丝竹之声,不知从何处而来,随着这清风入耳,伴着曼歌入梦。
一片歌舞声里,令人只觉繁华如梦。
梦最深处,歌舞却忽然一顿,管乐也兀然而止。偌大月影湖,竟然在忽然之间静得没有丝毫人声,唯有水声轻轻风细细。
然后水流声渐响,一个雪白的身影,就这样突然地从水中缓缓浮现,直如水底精灵,深宫龙女,耐不得龙宫清寂,在这如梦月夜,破开万重水路,悄然入红尘。
众人几乎想要伸手揉眼睛了,真不敢相信,世间有人真能这般凭空从水中出现。
等到那人影完全浮出水面,身下一片金光,才知道,竟是一朵金莲花把她托出水面的。她衣白如雪,发黑如夜,人伏在金色莲花上,黑发散在白衣上,强烈的颜色差异,让整个世界、满湖灯光为之黯淡,天地间,只余这黑白二色。
在一片仿佛连呼吸都不闻的寂静中,伏在金莲上的白衣人徐徐坐起,只是这一坐的风姿,已有万千种风情,然后双手半撑着莲叶,慢慢站起,姿态缓慢得仿佛弱不胜衣,一阵风吹来,便能叫这佳人复又跌落莲台,消失于湖水之中。
花香复漫天,花瓣重映月,四周美人,纷纷洒下鲜花。漫天花纷飞,四处香绮罗。只有她,白衣黑发,素素淡淡,却又压下满湖脂粉,一片锦绣。
她悄立,凝神,挥袖,做舞。不知身上的衣衫是什么布料制成,竟然出水不湿,迎风飘飞,伴着那奇异得居然没沾上一滴水的黑发,舞出夜的清幽与深远。
她赤着双足,步步踏在金莲上,恍似步步生莲花,步步入云台。
夜已深,月仍明,四周烛如炬,可是,她所处的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眉目神容,都看不清晰,只是这白衣黑发,精灵般的身姿,月夜下踏花而飞,伴花起舞的衣与发,却深深映在每一个人眼中。
没有音乐,没有歌声,甚至没有掌声,只有这无声的一舞,极尽曼妙,令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思想,甚至连一声‘好’,都已忘记叫出来。
什么时候,花已纷落尽,舞已悄然止;什么时候,金莲敛叶,龙女沉波,都已经无人知道。
直至一个洒花的姑娘,驾着小舟,来到画舫之前,盈盈施礼,李耀奇他们方才从沉醉中醒来,放眼湖中,不见伊人,忽觉天地寂寂,湖水寞寞,冷清凄凉至于极处。
回首四周,却见谢远之犹自深望远处,不曾回神,萧遥徐徐举杯就唇,眸光却犹有些迷离,上官兰兰神容之间,皆是惊叹,林相如也神色微动,唯有轩辕浩,依旧冷心冷性,眉眼漠然。
偏那娇俏小丫头,就是对着轩辕浩施礼,双手奉上一张暗夜飘微香,素纸绘墨花的香笺:“拜请公子收下醉花笺。”
众人都是一愣,唯有萧遥长笑出声:“看来我猜错了。”
轩辕浩却犹自袖手不动,听若不闻。
小丫头初时笑如银铃,见这英俊男子容貌如仙,却冷酷似冰,不搭不理,原来的笑声,不免干涩起来。
轩辕如玉摇摇头,在一旁伸手,替他接了过来。
小丫头这才微松一口气,复又再取出一张醉花笺:“今日画舫之中屡飘仙韵,雅乐动人,还请方才抚琴的高人接下花笺。”
轩辕如玉含笑,又接过一张。
谢远之乱咳一声:“谢某人不知可有幸,也得一张醉花笺?”
小丫头歉然施礼:“谢公子,醉花笺只有十张,公子船上已用去两张,若是……”
萧遥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好个丫头,当着我的面也来推搪了,醉花笺每次分发,蝶舞姑娘不过指定一二人而已,其他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说着他望向远处,其他舟上的女子,也都在湖中来去穿梭,向不同的船而去。
萧遥提高声音说:“英姑娘、瑞姐儿,还有巧丫头,快给我们送五张醉花笺过来,若有了好词好句好曲子,总不亏了你们就是。”
四周传来一阵男子斥骂大喝,却又夹杂着女儿窃笑之声,竟真有三叶小舟即时回转,来到画舫前。
舟上清美佳人笑盈盈递上醉花笺:“我们姑娘素日说,萧公子是雅人名士,绝代高才,平日请都请不到,今朝怎么倒稀罕起这小小醉花笺?”
萧遥伸手接过,信手竟在那美貌女子腕上一捏:“巧丫头用的什么香料,这般淡雅清新,市间不曾闻过,莫不是自己配的,真合了你一个巧字。”
这风尘中阅遍世人的姑娘,居然立时晕满双颊,也不理他,只嗔怒地瞪他一眼,方才摇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