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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隐没在

万绿丛中。太阳落山的时候,墓地闪烁着点点烛火,如同死魂都在孩子们的晚会上舞蹈。是

的,孩子们的舞会。死魂都象孩子一样纯洁。无论现实生活如何残酷,即便在战争年月,在

希特勒时期,在斯大林时期,在所有被占领的时期,和平总是统治着墓地。她感到心绪低落

的时候,便坐上汽车远离布拉格,去她如此喜爱的某个乡间墓地走走。在蓝色群山的背景

下,它们如摇篮曲一般美丽。

对弗兰茨来说,墓地只是一堆丑陋的石块与尸骨。

6

“我从不开车,车祸吓死人!就算没把你撞死,也让你留个终身标记!”正说着,雕刻

家本能地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头,那指头有一天在他雕刻本版时差点给削掉了,现在还留在手

上也算个奇迹。

“你说什么?”克劳迪今天状态最佳,沙哑着声音问,“我有一回碰上了严重车祸,我

就没把命丢掉。再说,没有比住医院更有昧的啦!我根本睡不着,只是读呀读的,日日夜

夜。”

他们都惊奇地看着她,更使她其乐融融。弗兰茨感到一种既讨厌(他知道那场车祸后妻

子曾极度消沉又报怨个没完)又佩服(她总是有能力把每一件经历过的事说得有声有色)的复

杂情绪。

“就是在那里,我开始把书分成白天的书和晚上的书,”她继续说,“真的,有些书是

要白天读的,有些书只能晚上读。”

现在,所有的人都又惊奇又崇拜地看着她。所有的人,只除了雕刻家还握着自己的指

头,皱着眉头回想车祸。

克劳迪转身问他:“司汤达的书你会归进哪一类?”

雕刻家没有听清问题,不舒服地耸耸肩。旁边一位文艺批评家说,他认为司汤达的书该

白天读。

克劳迪摇了摇头,嘶哑着喉音说:“不,不,你错了,你错啦!司汤达是一位夜晚作家

嘛!”弗兰茨置身这场白天夜晚的艺术之争,却不安地盼着萨宾娜到来。他们花了很多天的

时间考虑她该不该接受参加这次鸡尾酒宴的邀请。宴会是克劳迪准备的,招待曾经在她私人

画廊展出过作品的画家雕刻家们。萨宾娜遇见弗兰茨以后,总是回避他的妻子。他们又怕被

发觉,于是得出结论,认为她来的话反而自然些,少些嫌疑。

他一边偷偷地朝门厅打望,一边听到了他十八岁的女儿的声音。女儿安娜在房子的另一

端。他告退了妻子主持的这一圈,挤到女儿主持的那一伙中去。他们有的坐,有的站,安娜

则盘腿坐地。弗兰茨知道,他妻子肯定也会转移到那边地毯上去的。有客人的时候坐在地毯

上,这一姿态表明串直,不拘礼节,政治自由,殷情好客,还体现一种巴黎人的生活方式。

克劳迪坐在地毯上的那热情劲儿使弗兰茨担起心来,她去买香烟会不会也坐在铺子的地上?

安娜坐在一个男人的脚上,问他:“阿伦,你最近在干什么?”

阿伦如此天真诚恳,努力给这位画廊主的女儿一个认真回答,开始向她解释自己的新探

讨——把摄影与油画结合起来。但他还没讲完三句话,安娜便开始吹起小调来。画家还在慢

慢说,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尚未明到口哨。

弗兰茨耳语:“你能告诉我体为什么要吹口哨

吗?”

她大声说:“我不喜欢人们谈政治。”

他们这一圈确实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讨论即将开始的法国大选。自觉有责任引导活动的安

娜,问那两个人是否打算去罗西尼歌剧院,一个意大利歌舞团下周将在日内瓦演出。与此同

时,画家阿伦却沉入他绘画新探求中越来越庞大的细节。弗兰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羞耻,为

了让她安分点,他宣称安娜每次看歌剧都索然无趣牢骚满腹。

“你混!”安娜坐着给了他肚子上一拳。“那个男高音明星太俊了,太俊啦!我看过他

两次,我已经爱上他了。”

女儿太象她母亲,这使弗兰茨无法原谅。她为什么不象他?但他毫无办法,她就是不象

他。很多次他听到她母亲也宣布爱上了这个或那个画家,歌手,作家,政治家,有一次甚至

爱上了一位自行车赛手。当然,这只是鸡尾酒宴上的闲话趣谈,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二十

多年前她说起他来也如出一辙,还有自杀的威胁之词。

正在这时,萨宾娜进来了。安娜继续谈着罗西尼时,克劳迪走了过去。弗兰茨把注意力

投向那两个女人的谈话。几句寒喧客套之后,克劳迪捻着萨宾娜脖子上的陶瓷垂饰大声说:

“这是什么?多丑啊!”

弗兰茨深深一惊。妻子的话不意味着挑斗,接下去的沙哑的大笑立刻表明,克劳迪否定

这垂饰但并不希望危害她与萨宾娜的友谊。但她通常不会这么说的。

“我自己做的。”萨宾娜说。

“这垂饰真丑,真的!”克劳迪高声地重复,“你不该戴它。”

弗兰茨知道妻子并不在意垂饰的丑与美,一件东西她愿意说丑就丑,愿意说美就美。她

朋友戴的垂饰预定就是美的,即使她发现的确很丑,也不会说。长久以来,欧欧拍拍已成为

她的第二天性。

那么为什么她决定说萨宾娜自己做的垂饰丑呢?

弗兰茨突然明白无误地找到了答案:克劳迪声称萨宾娜的垂饰丑是因为她有本钱这么

说。

或者更准确些说:她这么说是要让人们明白,她有本钱说萨宾娜的垂饰丑。

萨宾娜去年的画展不怎么成功,所以克劳迪并不特别重视萨宾娜的光顾。然而,萨宾娜

却有种种理由重视克劳迪的画廊,只是她的行为尚未证实这一点。

是的,弗兰茨看清了:克劳迪抓住有利场合向萨宾娜(以及其他人)表明,她们两人之间

的真正力量均势到底如何。

7

误解小词典(续完)[阿姆斯特丹的古老教堂]

街道的这一边是鳞次相比的房屋,第一楼的橱窗后面,所有的妓女都有一间小屋与舒适

豪华的夹垫大搞,她们只穿了乳罩和短裤衩,挨近玻璃窗坐着,看上去象讨厌的猫。

街道的另一边是建于十四世纪的巨大哥特式大教堂。

妓女的世界与上帝的世界之间,街道散发出尿的臭气,象一条河划分着两个王国。

老教堂里面,所有残留的哥特式风格只有又高又光的白墙,还有柱子、拱顶和窗户。墙

上没有一幅图画,其它地方也没见雕塑。教堂象体育馆一样空旷,只有正中心的地方,疏疏

地放置了几排给牧师们坐的椅子,围着一堵可供教长站立的小墩墙。椅子后面是为那些有钱

的自由民而设置的木头小厢房以及栅栏。看来,椅子和厢房一直就设置在那里,人们从未考

虑到墙的形状和柱子的位置,似乎是希望表明对哥特式建筑的轻视与无所谓。几个世纪前,

加尔文教派的信仰把这座大教堂变成了一个大顶棚,唯一曲作用是让那些忠实的信徒避避风

雪。

弗兰茨被它迷住了:历史的伟大进军曾经怎样穿过这巨大的殿堂!

萨宾娜想起波希米亚所有城堡是怎样收归国有,变成了劳工训练地、养老院,甚至牛

棚。她参观过一个牛棚:接铁链的钩子钉入夜粉墙上,系在铣丝上的牛焦渴地瞪着窗外城堡

的土地,那儿喂了鸡。

“正是它的空旷使我神往,”弗兰茨说,“人们收起了祭坛、塑像、图画、椅子、地毯

和圣经,在那一刻得到了欢乐和安慰。他们把一切统统丢掉,就象扔掉桌上的剩物。你不能

想象海格立斯的扫帚怎样清扫这大教堂吗?”

“穷人不得不站着,而富人占有包厢,”萨宾娜榴着那些包厢说,“但是有一种东西把

银行家和乞泻联系在一起:对美的仇视。”

“什么是美呢?”弗兰茨发现自己正站在最近一次画廊预展时的妻子一边,正在认同她

的坚持己见。那就是文词和言论的无穷虚幻,还有文化的虚幻,艺术的虚幻。

萨宾娜在学生队里劳动时,灵魂被高音喇叭里欢乐的进行曲不断毒害。一个星期天,她

借来一部摩托,朝山上开去,在一个从未到过的边远村庄里停下来。她把摩托靠教堂放好,

往教堂里面走去。一群人恰好在做礼拜。当时宗教受到当局的压制,大多数人对教堂都避之

不及。留在教堂长凳子上的只有些老爷子和老妇人,他们不害怕当局,只害怕死亡。

神父歌咏般地吟诵祷文,人们跟着他齐声重复。这称为连祷。同一句话反复重现,象一

位流浪汉忍不住连连回望家乡,象一个人不忍离世。她在最后一排凳子上坐下,合上双眼聆

听祷词的曲调,又睁开眼,打量上方那蓝色拱顶上嵌着的金色大星星。她惊喜入迷了。

她在这个乡村教堂无意遇到的东西不是上帝,而是美。她太明白不过了,教堂与连祷本

身里里外外都未见得美,它们的美存在于与建筑工地上天天歌声喧躁的比较之中。她突然觉

得这些人是美的,他们如同一个叛逆的世界,是一种神秘的新发现。

从那时起,她就认为美是一个叛逆的世界。我们碰到它,只能在迫害者俯瞰着它的什么

地方。美就藏在当局制造的游行场景之后,我们要找它,就必须毁掉这一景观。

“这是我第一次被教堂迷住。”弗兰茨说。无论新教还是禁欲主义都未曾使他如此热

情。这是另外一种东西,高度私有性的东西,是他不敢与萨宾娜讨论的东西。他想,他听到

了一种声音,要他抓住海格立斯的扫把,扫掉克劳迪所有的预展,安娜所有的歌唱家,还有

所有的演讲、专题辩论会,所有无用的言语和无聊的文词,把它们统统从自己的生活中扫出

去。阿姆斯特丹大教堂宏伟巨大的空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神奇的新发现象征着他自身的

解放。

[力量]

一次,他们在某家旅馆里莋爱,萨宾娜抚着弗兰茨的手臂说:“看你有多好的肌肉!真

不能使人相信!”

弗兰茨对她的赞美很高兴,从床上爬出来,臀部顶地,用一条腿钩佐一张很重的橡木椅

子,轻轻地把它挑到空中:“你永远也不必害怕,不论什么情况我都能保护你,我以前还是

个拳击冠军呢!”

他用手把椅子举过头,萨宾娜说:“知道你这么强壮,真好。”

但她内心中自语,弗兰茨也许强壮,但他的力量是向外的,在他生活与共的人面前,在

他爱的人面前,他显得软弱无力。弗兰茨的软弱也可以称为美德。他从不向萨宾娜下指示,

从不象托马斯那样命令她,要她躺在镜子旁边的地上以及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他并非不好

色,只是缺乏下达命令的力量。有些事情是只能靠暴力来完成的。生理上的爱没有暴力是难

以想象的。<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