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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迪靠在他的床头。他想告诉她,她没有权利来这里。

他要他们把那戴眼镜的姑娘送来,他脑子里只想着她。他想大声喊出,除她之外他不能忍受

任何人呆在他身边。但他可怕地发现自己已不能说话。他带着无限的仇恨仰望着克劳迪,想

避开她转过身去。但他无法移动身子。头呢?也许行?不,他连头也动弹不得。他合上双眼

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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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的弗兰茨终于属于他妻子了。他属于她就象以前从没属于过她一样。克劳迪料理了

一切:她负责葬礼,送发通知,买花圈,还做了身黑丧服——事实上是结婚礼服。是呵,丈

夫的葬礼是妻子真正的婚礼!这是她一生的作品的高潮!是她所有痛苦的报偿!

牧师非常理解这一切,他在葬礼祷词中谈到,这是一种真正的婚姻之爱,这种爱经历了

多次考验,将为死者留下一块平静的天国,死者在瞑目之时就返归这个天国去了。那位弗兰

茨的同事,应克劳迪之邀来此作墓前祈祷演说,也首先向死者这位勇敢的妻子致敬。

戴眼镜的姑娘由另一位朋友搀扶,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由于吞服了大量的药片,加上

强忍哭泣,使她在葬礼结束之前就痉挛起来。她按住腹部,摇摇晃晃向前倾倒,朋友只好扶

着她离开了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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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接到集体农庄主席打来的电报,就跨上摩托车,及时赶到那里并安排了葬礼。他选

定了一句献辞,将要刻到墓碑上的父亲名字之下: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他完全知道,父亲说话不会用这些词语,但他断定这句话表达了父亲的真实思想。上帝

的天国即正义。托马斯期望一个由正义统治的世界。难道西蒙没有权利用自己的语言来描绘

父亲的生命吗?他当然有:自浑沌远古以来,子孙后代不是都有这种权利吗?

漫漫迷途终有回归,这是刻在弗兰茨墓前石碑上的献辞。它能用宗教语言来解释:我们

凡间生命存在的漫游,就是向上帝怀抱的回归。可知内情的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完全世俗的

意义。的确,克劳迪天天都谈起这事:

弗兰茨,可亲可爱的弗兰茨,中年危机对他来说太受不了啦。是那个可悲的小丫头把他

投入了情网。是呀,她甚至不怎么好看(你们看见没有?她努力想把自己藏在大眼镜后

面!),但是,一旦他们生米煮个半熟(我们说不准!),他们就会一片鲜肉也换灵魂的。只

是当他妻子的,才知道他被这事坑苦了!纯粹是道德折磨!他情绪很低沉,他是好心正派的

人嘛。不然你能解释他那癫劲?不要命地跑到亚洲的什么地方去?他到那里去是找死哩。是

的,克劳迪知道这一点是绝对事实:弗兰茨是有意识去寻死的。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要死

了,没有必要说谎。她是他所唯一需要的人。他不能说话,但他是怎样用眼睛表达对她的感

激之情啊!他盯住她,请求她原谅。而她原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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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死去的柬埔寨百姓万民留下了什么?

一个美国女演员抱着一个亚洲儿童的巨幅照片。

托马斯留下了什么?

一条碑文: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贝多芬留下了什么?

一道紧锁的眉头,一头未必其实的长发,一个阴郁的声音在吟咏“非如此不可!”

弗兰茨留下了什么?

一句献辞:浸漫迷途终有回归。

如此等等。我们在没有被忘记之前,就会被变成一种媚俗。媚俗是存在与忘却之间的中

途停歇站.?

摘自黄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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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

七、卡列宁的微笑

1

窗子外是一个山坡,长满了枝干歪扭痉挛的苹果树。密密树林在山坡之上占据了一大块

空间,山岭的曲线一直伸向远方。黄昏降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升入白晃晃的天空。特丽莎

向外走去,久久地站在门槛上。一轮玉盘悬在尚未黑下来的夜空,看似人们早上忘记关掉了

的一盏灯,一盏灵堂里的长明灯。

沿着山坡生长出来的弯弯苹果树,没有一棵离得了他们的扎根之地,正如无论是托马斯

还是特丽莎都离不了他们的村庄。他们已经卖掉了小汽车、电视机、收音机,这样才从一位

搬家进城的农民那里买来了一栋小小的房舍和花园。

对于他们来说,乡村生活是他们唯一的逃脱之地。只有在乡村,人员才会出现经常的紧

缺,居住设施才会富余宽松。去地里或树林里干活,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看你过去的政治表

现,也没有人嫉妒你。

特丽莎庆幸自己终于放弃了城市,甩掉了醺醺醉鬼对她的侵扰,还有在托马斯头发上留

下隐名女人的下体气味。警察局不再来纠缠了。同工程师的那段插曲与佩特林山上一幕混为

一体,她很难说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事实上那工程师是秘密警察雇佣的吗?可能是,也

可能不是。借一套房子用来幽会并且不再与同一个女人来往的男人,也并不少见。)

不管怎样,特丽莎高兴地感到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她和托马斯单独生活在一起了。是单

独?让我说得更准确一些:“单独”生活,意昧着与以前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中断关系,把他

们的生活一刀两断。然而,他们还是生活在人们的陪伴之下,与这里的乡下人工作在一起,

完全感到温暖如家。他们经常互相串串门。

他们那天在有俄国街名的矿泉区,碰到那位地方集体农庄主席。当时特丽莎在自己心中

发现了一幅田园生活的图景。这幅图景来自她曾经读过而且至今记得的书本,或者来自她的

先辈。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大家一起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有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

的生活常规:星期天的教堂礼拜,男人们得以避开自己婆娘的小酒店,星期六在小酒店厅堂

里的乐队演奏以及跳舞的村民。

然而,当局管治下的乡村生活已不再具有往昔的模样了。教堂在附近的村庄里,没有人

到那里去;小酒店变成了办公室,男人们找不到地方聚会和喝啤酒;青年人也没有地方跳

舞。教堂庆典假日已被禁止,没有人关心非宗教的种种取代性活动。最近的电影院也在十五

英里外的小镇上。这样,一天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劳累下来,他们只能把自己关在四壁之

内,被散发出袭人寒气般怪昧的现代家具所环绕,呆呆地看一阵闪来闪去的电视。他们除了

晚饭前顺路到某个邻居家扯一两句闲话以外,从不到别人家去做客。他们都梦想着搬进城

去。这样的农村生活对他们来说,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趣味也没有。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也许正是这一事实使政府放松了对农村的控制。一个农民,不

再拥有自己的土地,仅仅只是个耕地的劳动力,便无须再对什么家乡成工作尽心尽力。他没

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什么值得害怕。这种冷漠的结果,是农村保存了更多的自由和自治。

集体农庄主席不是从外面派来的(象城里所有高层的经理那样),是村民们从他们自己当中推

选出来的。

人人都想离开,于是特丽莎和托马斯就成了一种例外的情况:是自觉自愿来的。村民们

都想争得机会,以便去镇上东游西荡混上一个白天,特丽莎和托马斯却情愿呆在乡下,这样

的话,不用多久,他们对村民们的了解,比村民们的互相了解还要多。

集体农庄主席成了他们真正的至交好友。他有一个老婆、四个孩于,一头喂得象狗一样

的猪。猪的名字叫摩菲斯特,它是这个村庄的骄傲和主要兴趣焦点。它可以回答主人的召

唤,总是很干净,有粉红色的皮肉,踏着四蹄大摇大摆,很象一个大腿粗壮的妇人踩在高跟

鞋上。

卡列宁第一次看到摩菲斯特,十分惶惶不安,围着它嗅了好久。但他很快就与对方交上

了朋友,友好之至,甚至爱它胜过爱村子里的狗类。确实,他对狗类除了蔑视外别无任何好

感。这些狗总是被套在他们的狗舍里,老是傻头傻脑并且毫无目的地叫嚷不休。我平心而

论,卡列宁极为欣赏自己与猪的友谊,正确地估计了自己同类的价值。

主席很高兴帮助他以前的外科医生,尽管他同样处在发愁的时候,办不了更多的事。托

马斯当上了小卡车司机,把农庄工人送到地里去,还拉点设备什么的。

集体农庄有四个大大的奶牛棚,还有一棚小母中,共四十头。特丽莎负责照管这些牛,

每日两次把它们送到草场去。一些较近又较为容易进入的草场,都要被割得光秃秃的了,她

只好超着中群到山地里去放牧,渐渐地越找越远,越跑越宽,一年下来,就把四周远远近近

的牧场都跑了个遍。如同在她小镇的青春岁月里那样,她总是带着一本书,白日来到牧场

上,便开始把它打开,读起来。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见到小奶牛活泼得过分,或者试图摆脱人的控制,它就学会了猪搞

叫,显然把这一切于得有滋有昧。他毫无疑义是他们三个中间最快活的一个。他前所未有地

取得了时钟掌管者的地位,以至如此受到尊敬。乡村生活中无即兴可言,特丽莎和托马斯的

衣食起居都越来越按部就班,接近他的时间表。

一天午饭后(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一个小时的闲暇),他们带上卡列宁到屋后的小山坡上散

步。“我不喜欢他跑起来的样子。”特丽莎说。

卡列宁的一条后腿有点跛。托马斯弯腰细心查看了一番,发现在跗关节附近有一处小小

的伤口。

第二天,他把卡列宁置于卡车驾驶座前,顺路带他去相邻的一个村庄,找一位本地的兽

医。一个星期后,他又去看了一次兽医,回家时来了一个消息:卡列宁得了癌症。

托马斯花了三天时间,加上兽医的帮忙,给他动了手术。托马斯带他国家时,他还没有

完全解除麻醉。他睁着眼,呜咽着,躺在他们床边的小毯子上,剃得光光的一只大腿上,切

口和缝合的六针令人心痛地明显可见。

最后,他试图站起来。他失败了。

特丽莎一阵恐慌,担心他再也不能走路。

“不要着急,”托马斯说,“他还在麻醉之中。”

她试着把他抱起来,但被他咬了一口。这是他第—次咬她。

“他认不出你,”托马斯说,“他不知道你是淮。”

他们把他抱到床上,没过多久,他和他们一样睡着了。

凌晨三点钟,他突然把他们弄醒,播着尾巴爬到他们身上,一个劲地贴上来蹭着,怎么

也不满足。

这也是他第一次把他们弄起来!往常他总是等着他们中间的一个醒来,然后才敢于往他

们身上跳的。

现在还是深夜,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地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