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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节的韧带硬生生被拉断,筋脉被挑碎,骨殖被碾压......

然后......然后,那个时候,才知道。

卫展宁他爱着的人,不是我。

一直以来都咬着牙,一直都告诉自己,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保住他平安......

却一下子松懈了。

全然没了希望。

我算是什么呢......我究竟算是什么?

我的存在,究竟是对谁有意义?

傅远臣终于卷土重来,于同给我灌药,刘青风来了......

他抱着卫展宁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匍匐在地,已经不象一个人的样子。

与他们,是云泥之别。

他望住我,我看着他。

悲惨地笑了:”师傅......”

”这药没有解法......除非有人将全身功力重新输给他,再造重炼......”

他沉默着。

墙上火把毕毕剥剥的燃着,松柴轻微爆裂的声响,浓浓的,难闻的气息里,夹杂着那松桐味。

尽管淡,尽管杂,也还是不断绝。

”你没法救两个人,而我......伤是好不了。”我伸出手去:”我也想,救他平安。”

外面死寂,危机四伏的死寂,变数无限。

”我来......”

我的双掌,勉强的贴上了卫展宁的背心。

活下去吧。

虽然,以后不能再见到。

也请你活下去吧。

不须记得我,一切,不过是,不过是浮云过眼,夜风过涧。没来处,没去处。

我不过是那过眼即散的风与烟。

全身的精力都离我而去,象是无数的手,向无数的方向拉扯撕拧,痛得我大口大口的喷出血。

卫展宁垂着头,身子软顿。

我颓然地松开了手,身子向后靠在石墙上。

”走吧......”

这两个字耗尽一生心力。

走吧。

囚牢里,剩了我一个人。

已经,没有什么坚持的理由了。

为什么还要忍耐,为什么还要坚持......

完全没有......

我快要死了,我知道......

一直提在胸口的那个信念,已经没有了......

我在一片绝望后的废墟里,突然想起高中时的语文课。

懒洋洋的下午,语文课,大多数的人都在瞌睡。

头顶华发的语文老师,在阳光下的飞尘万点中,念着李商隐的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轻轻的念叨。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轻轻的笑起来。

52 东风

此情可待?

已经无可期待。

我不愿意,有一天再来追忆......

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战,火并,死亡......

魔教的人几乎全部脱巢而出,囚牢里没有什么人看守。

我慢慢用手撑着,从那阴暗血腥的地底爬了出去。

如果要死的话,也希望死在青山白云苍松间。

最后那时候,傅远臣还是说了实话......他说是他杀了任啸武的时候,正派中人为他爆出欢呼......而随风呢......

那时候知道,他不叫随风了。

旁人称他,任越教主。

他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颊上不知道溅着什么人的血,手里提着剑。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随风。

我认识的随风,已经死了。

在他把我压在刑架上弓虽.暴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我血红的眼中。

终于,终于,我不想再要这一切......不想再听到,不想再看到......

以剑拄地,我奇怪自己还能站立。

傅远臣向我伸出手来......

我向他惨然一笑。

”还记得五年之约么?”我哑声说:”那张卖身契,你偷走之后,早就烧掉了吧?”

”你是个小人。”我说。

任越踏前了一步,我看到他手在抖。真奇怪,人的习惯好生奇怪。

我还是能注意到他最细微的一举一动。

”随风......”我最后一次唤他的旧名:”青山依旧在......”

他慢慢的回说:”几度夕阳红。”

嗯,我还记得,我教他这句子时,登高望远,满目斜阳。

他的一路剑法那时候已经练得熟极而流,就在那山巅当风而舞。

我在一边击石相和。

他又上前了一步,声颤颤地唤:”小风。”

”嗯......”

我退了一步,然后,身子朝下面那无底的深渊中,堕了下去。

那样高的悬崖,居然也没有把我这个残废摔死。

是不是傻子命大呢?还是祸害总得再活得长些?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痛,不知道要喊,要哭。

远竹先生救我的时候,几次都把竹刀硬生生捏断,从不抖颤的手一直象筛糠一样抖。

心脉若断若续,他为我大耗功力。

如果能出声,真的想要大喊告诉他,不要救我,不要救,师傅,不要救我!

可是......

旧识的僮儿一边在窗下扇风煎药,一边抹泪,抽抽噎噎的止不住,后来干脆扔了扇子大哭,好象受了这种伤的人是他不是我似的那么委屈......

后来先生狠敲他头,药得重煎了......

我却躺在那里,瞪着帐顶,等着一波一波,永远也不会完的疼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晚来风急,夜寒轻轻。

或许是因为单枕薄衾,我的身子渐渐蜷了起来,手脚都缩着,有些畏冷。

有人轻轻把我抱了起来,温暖的怀抱,仿佛可以延伸到到天长地久那样的可靠。

我慢慢松开身子,靠在那怀抱中。

我象是追逐火花的飞蛾,明知道会烧伤,还是忍不住贪恋烛火的光和热。

心里很闷,可是却想笑。

笑这样可笑的自己。

可是,这个怀抱,真的是很温暖,温暖到,即使知道不会长久,也不想离开。

早上无一例外,我总比太阳起得晚。

屋里面静静的,没有人。我昨天那套衣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下来,枕头边另放着一套淡黄的衣裳。既然是放在这里,那我也就默认为,是给我准备的了。

我慢慢爬起来,自己找水洗漱。然后倒了一杯子水,把药拿出来吃。

晚饭没吃,早饭也没吃,我却不觉得怎么饿。

瓶里的药只够今天的份了。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拎着单薄的小包袱,试着动动腿脚。还好,今天腿不痛,脚也不痛。

下山应该是没问题。

我沿着山路,拖着脚慢慢向前走。

道宫的山下有小镇,应该可以配到药。然后找个小店住一夜。

帷帽的纱飘飘的,被东风吹得舞来舞去,很诗意......可是也很影响视线。

反正是没有人,我把纱撩到了两边,我可不想一边扮着酷一边摔个满嘴泥。

不知道卫展宁去了哪里。

可既然已经知道他身体没有病痛,功力也已经很高......我想刘青风的功力可能也没有这么高吧?

如果弄个比武,我想卫展宁现在的功力,或许可以抢个武林第一来当一当,前题是他有那兴趣去参加这种无聊擂台。

不过昨天看到那精致的棋秤和玲珑剔透的棋子,还有他不沾一尘的白衣,就觉得让这么一个人,却和那些莽汉打打杀杀,实在是焚琴煮鹤很煞风景的一件事。

山还是和从前一样。

松柏树在艳阳下,有淡淡的清香的气息,让人觉得心安。

我停住脚,站在一棵树下休息。

好象还是昨天,提着篮子,说是去找药草,其实是去采香菇。弄得篮子里装不下,脱了长衫还包了一大包,满载而归。

我在树下一面笑,一面轻叹。

不知道时光都去了哪里,一切都只象是昨天的事。

东风吹去远,我在这风中长大了。

如果可以......

真希望,人永远也别长大,就好了。

53 水滴

我走走停停,走了好大会儿,也没走出多远。

可是脚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苦笑,好没用。

慢慢坐倒,自己把鞋脱了,按揉脚掌。

没法用力,也不能走远的脚。

或许我该考虑,去木匠那里订做一张轮椅。或者,赶紧着去弄辆骡车什么的来。

不过现在好象都办不到。荒山野岭的,哪里找木匠去啊!

讨厌的林更,管接不管送。上山时跟飞似的,现在下山象蜗牛搬家一样吃力。

有点渴。

低了半天头,脖子有点酸。我慢慢抬起头,眼前忽然白影一闪,有人站在我几步远之处。

我揉揉眼,不是眼花。

卫展宁衣袂翩然,正站在我面前。

我看看他。

嗯,他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一身白衣衬着身后无边无际的浓绿,是让人惊心动魄的鲜明。

”嗯,忘了道别了。”我搔搔头,不好意思地跟他笑笑:”本来也没打招呼就跑了来,叨扰了一晚上,不好意思。”

他还是不说话。

我手扶着身后的树想站起来,可是膝盖一软,身不由已向下扑。

一只手抄过来,将我拦腰抱住。

他的身法,还真是快。

我一点儿没看清他的动作。

”嗯,坐得时间太长了,一下子站不稳。”我解释:”我认得路下山,你不用送我了。”

别过眼却看到他肩上斜斜的搭着一个背囊,也是一副要出门的的打扮。

我好奇地问:”你也要下山?去哪里啊?”

他终于说话:”你要去何处?”

我歪头想了想:”我大概去京城吧。远竹先生跟我说,他一位故交好友家中,收藏着一味挺好的药,我想去看看那药究竟有多好。”

腰间一紧,他将我抱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手撑在他肩上,现在我比他高出来了。

低下头,我从没有试过俯看他。

头发乌黑,青丝如瀑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真是当之无愧。

那头发束得整齐,打横别着一只簪,簪首上雕有一只盈盈欲飞的蜻蜓。

这只发饰,我觉得好生眼熟。

在我闪神的空儿,他已经展开身形向山下飞掠。轻盈如云,好象多带一个人根本构不上累赘似的。

好俊的轻功呢。

我飘飘然,头埋在他肩上。

我是在做梦吧......

这真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太阳光好炽烈,我眼睛生痛。

有水滴在卫展宁的肩上,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到。

希望没有,好丢脸。

好象从昨天起我就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