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1)

满院落花帘不卷 亦舒 3184 字 5个月前

“不行,告诉你没有空。”我紧接的答。

“有女朋友在?”他狐疑地问我:“是不是?”

“不要残忍,我现在就要睡了,改天好不好?”

“不行,我一定要来。”他竟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按铃。

我瞪着他:“告诉你我睡了。”

我让他看我身上的睡衣,用眼睛白着他。

他笑,嘻皮笑脸的,“大作家,别生气好不好?”

“谁生气!什么事?快点讲,讲完了好走。”

“凶得很呢。”他说。

“什么事?”我问。

“我想与那个女孩子说几句话,教我一个方法。”小丁嘻着脸说。

我冷笑,“你疯了。”

他抗议,“我反对你这个说法,你是什么意思?怎么老说我疯了?”

“怎么不是呢,专做这种事,已经是够荒谬的了,居然来请教我?gān吗?我做惯这种事qíng的吗?”

“你这人,不是老写爱qíng小说吗?”

“去你的,别来烦我了。”我告诉他。

他笑笑,“好,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瞠目以视。

“你今天也去过那里看她,是不是?”他一副得意的样子。

“告诉你我是去吃饭的。”我好气又好笑。

“吃饭?那么多的饭店,那一家不好去,偏偏要去那里,很难自圆其说吧,唔?”

我笑,“你硬要那么说,我也没办法。”

“帮我一个忙。”

“算了,小丁,我是纸上谈兵,你比我懂得多,女朋友一打一打算的,何必请教别人呢?取笑了。”

“真不肯?”

“不是不肯,能力有所不逮。”我说:“请原谅。”

“你这个人。”

“对不起。”我又说。

“那么你刚才去,见到了她没有?”他问。

“看是看见啦,没留意她的样子。”我说。

“真的没看见?我不相信,你分明是看她的。”

“乱讲,”我说:“的确没有看清楚,我去那里的确是巧合,你不相信就算了。”

“你说下去。”

“叫我说什么,我真给你烦死了,你回家好不好?”我皱上眉头,以表示qíng况严重。

“那好了,你不肯替我想办法,我明天就跑过去与她说话了,假如她叫起来,就是你害的。”

我笑起来,我啼笑皆非的问:“老天,这笔帐是怎么算在我头上的?”

“我走了。”他好像很负气。

“喂喂喂,”我又哄他,“回来回来,有话好说,”

会是个小说题材吗?

某男在某处邂逅某女,言qíng小说的公式之一,用过七千七百零七十多次。

我叹口气。

公式第二条:某男上去与某女招呼,原来一说即刻合拍,接着演出无数悲欢离合。

把朋友的平生jīng彩事组织一下,化为小说,胜过绞脑汁想故事qíng节。

一个作者,通常有两种朋友。

第一种,把故事讲完之后,永远记得加一句:“不要写出来。”

第二种没有说故事之前,已经预先声明:“我有一个好题材给你写小说。”

小丁是前者抑或是后者,马上可以分晓。

“来,”我说:“告诉大作家,你心底黑暗处的秘密。”

他陷入沉思中。

“我知道了,你当心,那位女郎可能是别人的禁ròu,当心你的狗腿。”

丁某不睬我。

“也许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老妈。”

小丁狠狠的白我一眼,“亏你是写文章的,一点想象力都没有,乱讲一通!”

我笑得厉害,“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不管你我谁错谁对,反正你我都找不到好的女孩子就是了。”他呆呆的说。

“你真的那样需要一个女朋友?”

他苦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觉得生活真无聊,jīng神没有什么寄托,其实想穿了,做这此事qíng真是无聊,但是我还是在照做不误。”

我沉默,“小丁,你这脾气……”

“你不晓得,那个女孩子,的确长得很清秀,我看得出她不是正派人物,但她那

种味道,很难说得出来,即使你见到了,也会喜欢的。”

我呆着,过了半晌,我说:“真有这种味道?我没看见她的脸,只见到她低着头。”

“你不会知道的,她就是那样,低着头,不声不响的,每天晚上,呆呆的在那儿喝杯咖啡,然后低着头走了。”小丁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好像一直在想。”

“你可以与她说几句话。”

“我不敢。现在我还可以离远看看她,一讲了话,也许她就害怕不来了。”

“你这个人,”我摇头,“大概除了贾宝玉,就是你最痴心了,你不是说了她不是正派人物吗?怎么会怕你呢?”

他笑笑,“那我不管,在我心目中,她还是很好的,她做过些什么?她原来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可不在乎。”

小丁的确有一手。我也有点佩服他。到现在,我又不忍叫他神经病了。

“那你这样下去,总不是好办法。”

“也许她以后也不来了。”小丁沮丧的说。

“不会的。”我也变得傻里傻气的了,一直安慰他。

“你去跟她说话。”

“怎么可以?”我不肯。

他不出声。

“说了话又怎么样呢?”

我问:“你想与她做朋友?谈恋爱?做人总得有点目的才行,你这样毫无目的,又有什么味道?我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我该回家睡觉了,在这里让你讨厌。你还有酒没有?”

我把一整瓶红酒全给他了,他又倒了一杯。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在借酒浇愁吗?喂,这酒不便宜呀。”

他不理我。嘴巴里说要走,身体却在沙发上躺了下去。我无可奈何的看着他。

他累得很,睡看了。

我替他盖上了一条被子。这天,还在下雨。下得是这么厉害。

街上很静,坐着只听见车声驶过。

小了睡着了,我想起自己还没吃过东西。

让他躺着吧,我想,我自己出去吃也就是了。

我轻轻的掩上了门。

我没有拿伞,我一向不拿伞,以前秀兰也在说我的。

我叫了一部车子,司机问我到哪儿去,不知道怎么的,我就叫他驶到那家咖啡馆去了。

路上,我说过,没有什么人。咖啡店里也没有人。

我叫了一点东西吃,不知怎地肚子不饿,我每到下雨天,总是老样子,胃口不好,心里忧愁。

吃完后我坐了一会才走,我下意识的看看那张空位子。她果然没来。

我想地大概今天不会来的了,小丁没等到她。我也没有等到她。

我只好结账走了。

雨还是很大,这样的雨,也是蛮有趣的,下了一整天,我想,我在等车子。

车子空的很少,几辆飞驶而过,都是坐得满满的。

我后悔没开车子来,我怕停车,平时不去远的地方,还真不会开车。

然后我发觉我身边也有一个女孩子在等车,很长的头发,很长的大衣。

大衣长到足踝的地方,下半截全是雨水,她也不理。

我想,一个女孩子在这里等车,gān什么?比坐咖啡馆的那个还怪。

我看她一眼,地呆呆的看着街灯,眼睛很亮。鼻子挺而且小巧,雨水溅在她脸上,地伸手去拨,我才想起,这个姿势是熟悉的,她手指头上的银色,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是在什么地方呢?我见过她。

我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个坐咖啡馆的女孩子吗?除了她还有谁呢?

我留神起来,但是她不在咖啡店里,站在门口gān吗?我想不明白。而且雨又是这么的大。

她站着不响。

小丁似乎这一次很对。她长得不错,即使眼睛上的化妆很浓,依然不讨人厌,她有很好的额角。

但是好好的女孩子,站在这种地方,黑墨墨的gān什么?她好像真不是正派人物。

我现在有点了解小丁了。我明白他为什么不敢去与这个女孩子讲话,我也不敢。

我不知道有没有空车子驶过,我根本没在看马路,我想我该叫车子了,否则不好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觉那女孩子在看我。

我低下了头。

她发觉我在看她了,我的天,我有一种要逃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