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朝花夕拾 亦舒 3138 字 5个月前

“不爱喝?”他问,我摇摇头。

他把茶喝光,结帐。

“走吧。驰说。“到什么地方去?”

“我的家。”

这个时候,轮到我迟疑。跟他回去?

第一眼看见他,我已犯下轻敌的错误,他的外表是那么老实,蒙蔽了我,以为可以指使他为我做事,谁知一顿饭下来,发觉他占了上风。

但是此刻不跟他走,根本没有第二条路,我抬头看着天空,在城市qiáng力灯光照耀下,天际呈一种奇异的灰色,怎么看得到星宿?

我只得跟他走。

我们上了车,向郊外驶去。

他象是知道我的心事,调过头来安慰我:“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啼笑皆非,自比他先进五十年,却拿他没辙。

忍不住回答:“当然也不会是好人。”

“可不是,人xing肯定有坏的一面,但亦有好的一面,倘若黑的墨墨黑,白的雪雪白,那还有什么味道?”

在这种时间他还说教,气得我。

郊外的路之曲折比生命大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路上有美奂美仑的建筑物,看样子都是住宅。行驶约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住,我看到一座小小的白色平房。

它没有期望中那么堂皇,我早已猜到方中信:是个有钱人、只是不知他的财富到达什么地步,如今不禁有点失望。

因为随着金钱而来的是权势,如今我身处困境,非常需要有财有势的朋友。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存疑。

在这个角度,我看到天边接着的月亮,地球唯一的卫星。

“请进。”他说。

他似乎是一个人住,但是地方打扫得非常整洁,柜内摆着各式各样包装的糖果样版,琳琅满目,恐怕有好几百种。

我跟着他进房,他指一指,“你今夜睡这里。”

我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研究好一会儿,才知道门锁的关键在什么地方。

房内有无数巧克力盒子,我对自己说:不要客气,打开来便吃。这种糖产生安抚作用,含着它心神稳定许多。

我非常疲倦,倒在柔软的g上,睡着了。这是我的第一夜。

不知家人可有想念我,不知有关方面有无通知他们我已经失踪。

第二天清早,他拍门把我叫醒,恐怕要赶我走。

睁大眼睛,才看见g头搭着件女用浴袍,起g,又发现一双粉红色的纱边拖鞋。

哼,我还以为他是君子。

一整夜他在我面前水仙不开花,引我入壳,他巴不得带我回来,yù迎还拒。倒叫我苦苦哀求他。

我去开了门。

他探头进来,“睡得还好?”

“g太软,一切脊椎病都自软垫而来。”

“舒服呀,吸烟危害健康,但是一种享受。”他笑。

我吃惊,原来他可以变得如许嬉皮笑脸。

他的眼光授到空糖果盒子上,“你真喜欢巧克力,是不是,不过不怕,你找对了人了。”

他在我g前一张沙发坐了下来。

我警惕,gān什么?

他托一托眼镜框子,收敛笑容,他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从哪个星球来。”

我?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你有什么超能力?你的飞行器收在什么地方?你来到地球,有何企图?”

我傻了眼,他把我当作天外来客!

“昨夜我带着技师检查过你的车子,这断然不是任何实验室可以制造得出来的,他们估计要待五六十年后,才能够大量出产这种太阳能本子,届时全部石油生产国家会得宣布破产。”

我坐下来,静静的说:“你讲得对。”

“那么你来自哪里?”他紧紧追问。

我说:“科技只比你们进步数十年,就可以做宇宙航行吗,你想想看。”

他呆住。

“我是你同胞,我也是双阳市市民。”

他缓缓摇头,“我不相信。”

“答应我你不会伤害我。”

“我保证。”他举起手。

他保证,他说他保证,信一成已经大多。

今日他不必上班,换过一套打扮,衣服花梢许多,比昨日英俊,也失去昨日的沉实,服装对人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他见我犹疑,又说:“如果我不遵守诺言,叫巧克力在这世界上绝迹。”

他这话一出口,我哈哈大笑起来。

他恼怒,“别以为这个誓言可笑,我方家靠制糖为生,已有百年历史,没有巧克力,也就是没有我们。”

这人唯一可取的地方,便是天真,我对他的戒心松弛许多。

他说:”地球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你可以相信我。”

“我太知道地球人。”

“你专门研究我们?”

“不,我自己就是地球人。”

他叹口气,“好,我不勉qiáng你,不过记住,我不会出卖你,我是你的朋友。”

我松口气,他不bī我就好。

但他忍不住又问:“你原形是怎么样的?”

原形?

“在我眼中,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当然你原本的皮相不可能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束电波抑或是一条八爪鱼?”

方氏鼓起勇气,“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无用的女人,一点超能力也没有,我的职业只是为国家图书馆编撰选购书本。”如果我是科学家,还可以提供一两条商业公式帮他发财。

可惜我是书生,百无一用。

方中信并不相信我的话,他叫我吃早餐。

老式的食物真是香,我的胃口并不见得好,心事太多太重,我急于要回去,孤掌难鸣,怕需要他的帮助。

早餐桌子上,有一大束紫罗兰。

我说:“把花割下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植物也有知觉,相信你们也已经知道。”

“是,有人作这样的研究。”

客厅地下铺着一块shòu皮,更使我生气。

“还有,剥shòu皮更无人道,为什么你们还要坚持?”

“这只是一块羊皮,别过份好不好?”他跳起来。

我不响。

过半晌他说:“看来你心颇善,不会残害地球人。”

我叹口气。

“你是如何流落在我们这星球的?”

我反问:“你为何不去上班?”

“我是老板,请一两天假总可以吧。”

“可可现在什么价钱?”

“一公吨两千二百美金。”

“价格会再上升,你要当心。”

“我们已在留神注意。”

“它会绝迹。”

方中信一怔,然后笑,“别开玩笑。”

“那是因为你们不珍惜现有的一切,可可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关注,任由土人把弄生产,也不提供改良种植法,终于膨的一声,可可变为传奇,不再存在。”

“什么,你是预言家吗?”他跳起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是说,方氏家族生意会宣告完蛋了?”

我点点头。

“我不相信。”

我耸耸肩。谁期望他会相信。当年诺亚说破嘴,也无人肯跟他上方舟,我是谁,他gān嘛要听我。

他又担心,“真的?”

我笑。

“向我证明你所说属实。”

“不要试探我。”

“额头那一小片金属,是你的通讯仪,是不是?”

我闭口不语。

“如果你坚持不说老实话,别期望我帮助你。”

“我是地球人,走错空间,来到这个年代。”

“说下去。”

第四章 他声音中没有太大的惊奇,增加我的勇气。

“只是走错空间?”他可以说是失望,“这简直是陈腔滥调,你至少应该来自土星。”

“我的世界比你早五十年!”我站起来。

“爱恩斯坦先几十年已经说过,如果人走得快过光的速度,就可以看见过去或未来的肚界,这有什么稀奇?”

我哑口无言,我还以为说出实话,会得吓死他,谁知他还嫌不够辣,不够刺激。

我气馁,“不,我不是来自蟹云星座的千年女皇。”

“别自卑,”他说:“已经是稀客了,你来自什么年份?”

“二0三五。”

“那时的世界是否进步美丽得多?”

我哼一声,“区区五十年,以人类缓慢之足步,你以为会好多少?”“至少有太阳能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