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1)

故园 亦舒 3026 字 5个月前

铭心上了车,驶往昆士兰。

管理员替她查位置:“东北方向,一列樱树那里,b十二。”

铭心抬头一望,只见一排数十株樱花树正盛放,一片香雪海似花làng,走近了,樱瓣纷纷如雪片般落在行人身上,这是大和之魂,象徵生命灿烂的速逝。

山丘以外是大海,无比宁静,元宗会喜欢这里。

铭心找到位置。

小小平放的大理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铭心凝视良久。

这时,她头顶肩膀已满满沾着花瓣,铭心也无暇抖落,一转身,却看见一双老年人。

这不是老鲁两夫妻吗。

呵终於碰到熟人了。

老鲁扶着妻子,鲁妈蹲下,放低鲜花,暗暗垂泪。

铭心低声问:“鲁妈,你记得我吗?”

鲁妈抬起头,又苍老许多,她喃喃说:“那天出去,他没有再回来。”

铭心吃惊,鲁妈思维已经混淆,这五年的变化可真意外。

老鲁歉意地说:“对不起,她思念亡儿过度……”

“老鲁,我是夏铭心。”

老鲁看着她,摇摇头,“我们认识吗?”

他已忘记故园从前的客人。

“其实,我们的孩子并非在此安息。”

“老鲁,元声呢,他在甚麽地方?”

老鲁已不再回答,他扶着妻子到附近长凳上坐下。

铭心只看到两人的白发在风中拂动。

她不忍再打扰他们。

那天回到家,铭心只觉得小房间的四面墙壁像盒子似朝她合拢。

她痛哭失声。

第二天上学,连小孩子都问“夏小姐是否生病,”她头脸浮肿,形容憔悴,终於叫代课老师来帮忙。

她去报馆去刊登广告。

“寻人:元声自五年前夏季别後一直思念不已,请尽快联络,铭心。”

广告部负责人是一个红发的年轻人,信短短两句话小知怎地感动了他。

他纠缠不已,“五年你都没找到别人?”

铭心不出声。

他的同事警告他.“彼得别骚扰客人。”

“可是彼得仍然非常震dàng,“在这个喝一杯咖啡时间可结一段qíng缘的时代,寻找五年前旧爱令人恻然,千多个日子还没有找到更好的?”

忽然之间铭心决定回答这个陌生人:“没有。”她落下泪来。

广告登出来了,一连三天,面积虽然不大,可是该看见的人定看得见。

不过,夏铭心还是失望了。

每天她都到报馆问消息,红发年轻人殷勤招呼她。

“也许,他已经不住在本市。”

铭心当然知道有这个可能。

“希望有朋友会转告他。”

铭心惆怅地低下头。

“你一直在等他?”

铭心却问:“刊登我自己的电话会不会好一点?”

“在大城市,一个女子在报上公开电话号码是十分危险做法。”

“你说得对。”

“看,午饭时间已到,我们到隔壁去进餐如何?”

铭心摇摇头,“我不饿,谢谢。”

年轻人有点无奈。

一个星期后,铭心已没有时间再去报馆打探消息,她需准备学生成绩表。

可是红发人的电话来了。

“夏小组,有人亲手送件包裹到报馆给你。”

“谁?”

“据同事说,是一名华裔年轾男子。”

“姓甚名谁?”

“没留下姓名,也没多话,留下包裹就走了。”

“我立刻来。”

红发彼得在等她。

包裹不大,一看就知道是一幅画。

铭心急不及待,当着外人就拆开来看。

油皮纸一打开,她呆住。

呀,水彩画中的正是夏铭心,花丛里,背着身子,坐石凳上,这正是卓元宗的作品。

故园中有无数名贵家私杂物,有人万分匆忙中只带了这幅无关重要的习作出来。

可见这些日子以来也不是夏铭心一个人多qíng。

铭心拍着画作不得声。

彼得问:“画中人是你吧,一看就知道。”

“是谁送画来?”

“那人没留下任何口讯。”

铭心急得直摇头。

“或者,他暂时还未打算见你,有一日,他会准备好。”

铭心颓然。

“让我请你喝杯咖啡。”

这次,铭心随他走到附近咖啡店。

他却替她叫了一杯热可可。

接着,他大惑不解地问:“为甚么其中担搁了五年时间?”

问得真好。

因为自尊的缘故吧,既然扫地出门,她想忘记整件事,没想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彼得说:“我虽然在广告部工作,但是也时时做特写,如果你想讲故事的话,我有只好耳朵。”

铭心只点点头。

喝完可可,她告辞。

铭心一直把那张小小水彩画抱在胸前,路过一片画廊,她推门进去。

一位中年太太迎上来招呼:“小姐想看甚麽?”

“我来镶画。”

“呵,我们的服务定叫你满意。”

夏铭心把画轻轻打开来。

那位太太一看,不由得再看,然後问:“配木架子可好?请到这边来挑,我们有防紫外线不反光玻璃,画不会褪色。”

然後,她回到店後小办公室去不知同谁说了两句话

铭心选了橡木架子,一抬头,看到位老先生站在她面前。

他自我介绍,“我是画廊东主史东。”

铭心颔首。

“我可以看看你手中的画吗?”

铭心给他看。

“嗯,”银发的老人说:“画中人是你吧。”

奇怪,只是小小一个背影,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你的发型与服饰没有太大改变。”

他有甚麽话要说?

终於,他咳嗽一声,“这位小姐,原来画家卓元宗是你的好朋友。”

铭心发怔,“你怎麽会认识卓元宗?”

老史东比她更加诧异,“我是一间画廊的东主,我自然知道卓元宗是谁。”

铭心一时还不明白。

老人笑道:“我虽然没见过卓元宗,但他是一个很出名的画家,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铭心呆住。

不不,她却不知道,她握紧拳头,内心凄惶酸痛,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他,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卓元宗的画带有极大温柔的伤感,笔触细腻,十分受到赞赏,画家在四年前不幸英年早逝,今日有许多人愿意出高价徵求他的作品。”

老先生的语气十分兴奋。

铭心从来不知道卓元宗有一份成功的事业。

她一直以为写生不过是他的嗜好。

“小姐,你可愿意把把这幅画出售?”

铭心退後一步。

“不。”

“小姐,我可以出一个理想的价钱。”

“永不。”

铭心抱起画,立刻走出那间画廊,头也不回的离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许多非卖品,曾经有人问夏铭心的骨髓值多少,无价,这幅写生值多少?也属无价。

第二天,铭心托彼得再替她刊登分类广告。

“元声,画已收到,请予进一步接触。”

这一次,音讯全无,个多月没有任何消息。

自从离开故园之後,夏铭心晶莹的眼睛已添了一层思虑,这阵子更加忧郁。

她寻找卓元宗的资料,发觉他是画坛一个相当重要人物,自十八岁开始就举行私人画展,获得佳评。

孤陋寡闻的夏铭心有眼不识泰山。

她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病重,家人也全无提到他的成就。

她竟不知道他是谁。

要到现在才把拼图一块块凑在起,知道图画的大概。

铭心深深叹息。

她料不到彼得会把这件事写成特写刊登在报纸上。

题目叫:“寻找昔日的爱”。

他用简单的笔调,丰富的感qíng,把某位年轻女子两度刊登寻人广告的过程叙述出来。

他的忠告是:“抓住对方的手臂,今日,现在,立刻就爱他,不要放走机会,遗憾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