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向这妖妇拍去。叶二娘笑道:“你这个弟子年纪轻轻,却是爱装假道学、假正经,居然来劝我放了那个小儿。小妹问他凭什么多管闲事,他还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我三弟恼起上来,抡了他几个耳括子,他胆子倒也不小,竟敢还手。三弟本来当场便要挖了他的心肝,但是老大看出他是少林弟子,说道不可伤他性命,于是狠狠打了他一顿,带在他身边。”虚竹道:“弟子资质愚鲁,学艺不精,损了少林寺的威名,当领重责。师伯祖,这位女施主竟然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儿开膛破肚,挖了心肝来吃。请师伯祖出手,除此世上一害。”段延庆、叶二娘、南海鳄神三人见到玄难的形貌,又听虚竹口口声声称他为“师伯祖”,知他是少林派的高手,三个人心下都暗自戒备,却不知玄难此时功力已失,武功不逾常人。叶二娘笑道:“春秋哥哥,你瞧这小和尚可有多忘恩负义,咱们饶了他的性命,他却来挑拨是非。”突然间只听得嗤的一声响,跟着又是啪的一声,众人眼前人影一晃,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王玉燕羞得满脸通红,叫道:“表哥,你……”但见叶二娘胸前衣衫撕破,露出雪白的胸脯,原来慕容复听虚竹说这女子挖食小儿心肝,玄难却迟迟的不肯动手,忍不住心头火起,当即施展“虎爪功”,右手五指成爪,插向叶二娘胸口,这一下去势快极,本是慕容氏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叶二娘闪避不能,招架不及,立时便要给他血淋淋地将心肝挖了出来。岂知丁春秋动作也是神速无比,左掌拍出,击向慕容复的手腕。慕容复这一抓若是抓实,固然能杀了叶二娘,但自己的一条手臂,却也就此废了,当即变抓为掌,与丁春秋对了一掌。两人身子一震,同时退后一步,他变掌之时,五指一带,抓无意中将叶二娘胸口的衣服扯下了一大片。丁春秋在仓卒之际,不及行使化功大法,和慕容复这下对掌,乃是以硬碰硬,两人都感对方功力了得,心头微微一震:“果然是名不虚传!”慕容复一击不中,无意中却扯破了叶二娘的衣衫,不禁心下大是惭愧,说道:“得罪了!”众人只道叶二娘衣衫被扯,定感羞惭,立时便要遮掩,哪知她若无其事,反而洋洋自得,媚笑道:“青年人都是急色儿,大庭广众之间,也敢对老娘横加非礼。春秋哥哥,你也不用喝醋,我这颗心只是向着你,这种小白脸靠不住得紧,莫瞧他相貌英俊,我才不跟他相好呢。”王玉燕气得粉脸通红,道:“你……你也不怕羞,妇道人家,说这种话!”叶二娘双肩向后一撑,将破洞扯大,胸口的肌肤露得更加多了,笑道:“小姑娘,你不解风情,这种风流公子不会喜欢你的,要不然,他怎会当着你的面,伸手来摸我胸脯?”玉燕怒道:“不是!他不是!你胡道八道!”
叶二娘在一边卖弄风情,王玉燕胀得满脸通红,段誉想要出言安慰她几句,偏不知说什么好。慕容复却只是冷眼横了叶二娘一眼,便不再理她,全神贯注的瞧着段延庆。玄难、鸠摩智、丁春秋、苏星河、康广陵等也都瞧着他的动静。只见段延庆目不转睛的瞧着棋局,凝神思索,过了良久良久,左手竹杖伸到棋盒中一点,他杖头便如有吸力一般,吸住一枚黑子,放到棋局之上。玄难说道:“大理段氏武功独步天南,真乃名下无虚。”段誉见过延庆太子当日与黄眉僧弈棋的情景,知他不但内力深厚,棋力也是甚高,只怕这个“玲珑”给他破解了开来,也未可知。苏星河对这局棋的千变万化,每一着都是早了然于胸,当即应了一着白棋。段延庆想了一想,下了一子。苏星河道:“阁下这一着极是高明,且看能否破关,打开一条出路。”下了一手白棋,封住去路。段延庆又下了一子,那少林僧虚竹忽道:“这一着只怕不行!”南海鳄神大怒,叫道:“凭你这小和尚,也配来说我老大行不行!”一把抓住他的背心,提了过去。段誉道:“好徒儿,别伤了这位小师父!”南海鳄神到来之时,早就见到段誉,心中一直尴尬,最好是段誉不言不语,哪知他还是叫了出来,气愤愤的道:“不伤便不伤,打什么紧!”众人见南海鳄神居然应段誉的话,对他以“徒儿”相称也不反口,心下都感奇怪。
段延庆下一子,想一会,一子一子,越想越久,下到二十余子时,日已偏西,各人都感腹中饥饿。玄难忽道:“段施主,你起初十着走的是正着,第十一着起,走入了旁门,越走越偏,再也难以挽救了。”段延庆脸上肌肉僵硬,木无表情,喉头的声音说道:“你少林派是名门正宗,依你正道,却又如何解法?”玄难叹了口气,道:“这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是解不开的,但若纯走偏锋,却也不行!”段延庆的左手竹杖停在半空,微微发颤,始终点不下去,过了良久,说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难也。”他的家传武功本来是大理段氏的正宗,但后来入了邪道,玄难这几句话,触动他的心境,竟如慕容公子一般,渐渐入了魔道。原来这棋局变幻百端,随人而施,爱财者因贪咎误,易恐者由愤失手。段延庆生平第一恨事,乃是残废之后不得不抛开本门的正宗武功,改习旁门左道的邪术,一到全神贯注之时,外魔入侵,竟尔心神荡漾起来。丁春秋笑眯眯的道:“是啊,一个人由正入邪易,改邪归正难,这一生啊,可说是毁了,毁了,毁了!唉,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能了!”他乱话之中,充满了怜惜之情。但玄难等高手却都知道这是星宿老怪大大不怀好意,那是乘火打劫,要引得段延庆走火入魔,除去一个厉害的对头。果然段延庆呆呆的不动,凄然说道:“我以大理国皇子之尊,今日落魄江湖,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丁春秋道:“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见段氏的先人,你若自知羞愧,不如图个自尽,也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唉,唉!不如自尽了吧,不如自尽了吧!”他说话声音柔和动听,一般功力轻浅之人,已自听得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段延庆跟着自言自语:“哎,不如自尽了吧!”提起竹仗,慢慢向自己胸口点去。但他究竟修为甚深,隐隐知道不对,内心深处,似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不对,这一点下去,那就糟糕了!”但左手竹杖仍是一寸寸的向自己胸口点了下去。玄难心道:“啊哟,不好!”有心出言将他惊醒,但这一声所谓“当头棒喝”,须得功力与他相当,方起振聋发瞆之效,否则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周围的诸大高手之中,玄难慈悲为怀,颇有救援之心,只是功力已失,无能为力;苏星河恪于师父当年立下的规矩,不能相救;慕容复知道段延庆不是好人,他如走火而—死,除去天下一害,那是最好不过;鸠摩智幸灾乐祸,只是笑吟吟的袖手旁观;段誉和游坦之功力均甚深厚,却不懂得其中关键所在;王玉燕于各门各派的武学虽所知极多,功力却是平平,这种旁门左道的邪派功夫,她也是一知半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叶二娘一心要讨好丁春秋,自然不愿也不敢坏了他的图谋;邓百川、康广陵等不但功力全失,而且也不想救援。这中间只有南海鳄神一人最是焦急,眼见段延庆的杖头离他胸口不过数寸,再延搁片刻,立时便点了他自己的死穴,当下抓起虚竹,叫道:“老大,接住了这和尚!”说着便将这青年僧人向段延庆掷了过去。虚竹身形甚高,挟了一股劲风,向段延庆扑来。丁春秋拍出一掌,道:“去吧!别来搅局!”别看南海鳄神这一掷之力极是雄浑,但被丁春秋软软的一掌,虚竹的身子又飞了回去,直撞向南海鳄神。南海鳄神双手接住,想再向段延庆掷去,不料丁春秋的掌力之中,蕴蓄着三股后劲,南海鳄神突然双目圆睁,腾腾腾退出三步,正待立定,第二股后劲又到,他双膝一软,坐倒在地。只道再也没事了,哪知还有第三股后劲袭来,南海鳄神身不由主的倒翻了一个跟斗,双手兀自抓着虚竹,将他在身下一压,又翻了过来。他是惊弓之鸟,心想丁老怪这一掌更有第四股后劲,将虚竹往前一推,以便挡架。
但第四股后劲却没有了,虚竹脱却南海鳄神的掌握,眼望玄难,要瞧师伯祖如何处置,只见玄难脸现忧色,显然是无可奈何。在少林派第三代、第四代弟子心目之中,玄字辈的诸高僧个个有似菩萨一般,任何难题都是迎刃而解,但此刻玄难竟然束手无策,倒令虚竹大感惶惑。他武功平庸,天资却是聪明之极,虽然料不到玄难功力消失,但看得出他极想救了段延庆一命,一动念间,说道:“师伯祖,心病还须心药医,段前辈因棋入魔,还当从棋局消解。”丁春秋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延庆太子,我劝你还是自尽了吧,还是自尽了吧!”段延庆道:“是啊,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是自尽了吧!”说话之间,杖头离着胸口衣衫又近了两寸。虚竹一路上很受段延庆、叶二娘、南海鳄神三人的欺压,苦头着实吃了不少,但他胸襟甚广,不记旧怨,出家人慈悲为怀,师伯祖固想救人,他自己也极不欲段延庆死于非命。不过他虽想到要解段延庆的魔障,须从棋局入手,只是棋艺浅薄,要说解开这局复杂无此的棋中难题,当真是想也不要想了。眼见段延庆双目呆呆的凝视棋局,危机生于顷刻,他突然灵机一动:“我解不开棋局,但捣乱一番,却是绰绰有余,只须他心神一分,便有救了。”便道:“我来解这棋局。”走到苏星河身边,从棋盒中取过一枚黑子,闭了眼睛,随手放在棋局之上,跟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他眼睛还没睁开,只听得苏星河怒道:“胡闹,胡闹,你自填一气,自已杀死一块黑棋,哪有这种下棋的法子?”虚竹睁眼一看,不禁满脸通红,原来自己闭着眼睛瞎放一子,这一子竟是放在一块已被白棋围得密不通风的黑棋之中。这大块黑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白棋随时可将之吃净,但只要白棋一时无暇去吃,总是还有一线生面,苦苦挣扎,全凭于此。现下他自己将自己的黑棋吃了,棋道之中,从无这种自杀的行径。这块黑棋一死,黑方眼看是全军覆没了。
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见了,都不禁哈哈大笑。范百龄虽在衰疲之余,也忍不住道:“那不是开玩笑么?”苏星河道:“先师曾有遗命,此局公诸天下,不论何人,均可入局。虚竹小师父这一着虽然异想天开,总也是入局的一着。”一面说,一面将虚竹自己挤死了自己的一大块黑棋从棋盘上取了下来。段延庆大叫一声,从幻境中醒觉,眼望丁春秋,道:“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暗施毒手,咱们可不能善罢干休。”丁春秋向虚竹瞧了一眼,口光中满含怨毒之意。段延庆看了棋局中的变化,已知适才死里逃生,乃是出于虚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挟嫌报复,立时便要向虚竹下手。他也不说什么话,只是在一旁照顾,寻思:“少林高僧玄难在此,谅这星宿老怪也不能为难他的徒子徒孙,但苦玄难老朽昏庸,回护不周,我自不容小和尚为我而死。”只听苏星河向虚竹道:“小师父,你自己杀了自己一块棋子,白棋又再逼紧一步,你如何应法?”虚竹陪笑道:“小僧棋艺低劣,胡乱下子,志救在人。这盘棋小僧是不会下了,请老前辈原谅。”苏星河脸色一沉,道:“先师布下此局,请天下高手破解,破解不得,那是无妨,若有后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来捣乱搅局,亵渎了先师毕生的心血,纵然是人多势众,嘿嘿,老夫虽然又聋又哑,却也要誓死与之周旋到底。”他名字叫做“聋哑老人”,其实是不聋不哑,此刻早巳张耳应声,开口说话,但竟然还是自称“又聋又哑”。只是他说话时须髯戟张,声色俱厉,神情极是凶猛,谁也不敢笑话于他。虚竹合什深深行礼,说道:“老前辈……”苏星河大声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说更有何用?我师父是给你胡乱消遣的么?”说看右手一挥,拍出一掌,砰的一声巨响,眼前尘土飞扬,虚竹身前竟尔现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这一掌之力,实是猛恶无比,若是掌力推前尺许,虚竹早巳筋折骨断,死于非命了。虚竹吓得心中怦怦乱跳,举眼向玄难噍去,盼望师伯祖出头,代他脱此困境。可是玄难棋艺不高,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么法子好想?玄难硬起头皮,正要向苏星河求情,忽见虚竹伸手入盒,取过一枚黑子,下在棋盘之上。所下之处,却是提去黑子后现出的空位。
这一步棋,竟是大有道理。这三十年来,苏星河于这局棋的成千成万种变化,均己拆解得烂熟于胸,对方不论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过的范围。但虚竹一上来便闭了眼睛乱下一子,以致自己杀了黑子一大块的下法,原与基本棋理相违,可以说只要稍懂弈理之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去下这一着的,正如任何学武之人,决不会去学提剑自刎,横刀自杀的招数。岂知他误打误撞的杀了一块黑棋后,局面登呈开朗,白棋虽然大占优势,黑棋却已有回旋的余地,不再像以前这般缚手缚脚,顾此失彼。这个新局面,苏星河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应了一着白棋。
原来虚竹适才见苏星河击掌威吓,师伯祖又无指示,并不出言替自己解围,正自彷徨失措之余,忽然一个细细的声音钻入耳中:“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