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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 金庸 4971 字 4个月前

里便是西夏之地,你说……你说那李秋水在西夏国有……有极大的势力?”童姥笑道:“是啊!西夏是这贱人横行无忌的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偏偏闯进她的根本重地之中,叫她死也猜想不到。她在四下里搜寻于我,哪料想得到我却在这贱人的巢穴之中安静修练?哈哈,哈哈!”说着得意之极,又道:“小和尚,这是学了你的法子,一着最笨最不合情理的棋子,到头来却大有妙用。”虚竹心下甚是佩服,道:“前辈神算果然人所难测,只不过……只不过……”童姥道:“只不过什么?”虚竹道:“那李秋水的根本重地之中,只怕尚有旁人,若是给他们发见了咱们的踪迹……”童姥哼了一声,道:“倘若那是个无人的所在,还说得上什么冒险?历尽万难,身入险地,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虚竹心想:“倘若那是为了救人救世,身历艰险也还值得,可是你和李秋水半斤八两,谁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我为你去冒奇险,未免有点犯不着。”童姥见到他脸上的踌躇之意,尴尬之情,已猜到了他的心思,道:“我叫你犯险,自然有好东西酬谢于你,决不会叫你白辛苦一场。现下我教你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六路功夫,合起来叫做‘天山折梅手’。”

虚竹道:“前辈重伤未愈,不宜劳顿,还是多休息一会的为是。”童姥双目一翻,道:“你嫌我的功夫是旁门左道,不屑于学么?”虚竹道:“这……这……这个……晚辈绝无此意,你不可误会。”童姥道:“天山童姥为人,向来不做利人不利已之事。我教你武功,乃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只因我要假你之手,抵御强敌。你若不学会这六路‘天山折梅手’,那是非葬身于西夏国不可,小和尚命丧西夏,毫不打紧,你姥姥可陪着你活不成了。”虚竹应道:“是!”觉得这天山童姥良心虽算不得好,但她什么都说了出来,倒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当下童姥将“天山折梅手”的第一路掌法口诀,传授了他。这口诀七个字一句,共有十二句,八十四个字。虚竹记心极好,童姥只说了一道,他便记住了。童姥道:“你背负着我,向西疾奔,口中念诵这套口诀。”虚竹侬言而为,不料只念得三个宇,第四个“浮”字便念不出来,须得停一停脚步,换一口气,才将第四个字念了出来。童姥举起手掌,在他头顶拍下,骂道:“不中用的小和尚,第一句便背不好。”这一下拍得虽然不重,却正好打在他的“百会穴”上。虚竹身子一晃,只觉得头晕脑胀,再念歌诀时,到第四个字又是一窒,童姥又是一掌拍下。

虚竹心下甚奇:“怎么这个‘浮’字总是不能顺顺当当的吐出?”第三次又念时,一提真气,那“浮”字便冲口喷出。童姥笑道:“好家伙,过了一关!”原来这首歌诀字句极拗,往往一连七个平声字,跟着又是七个仄声字,与声韵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平心静气的念诵已是不易出口,奔跑之际,更是难于出声,念诵这套歌诀,其实是调匀真气的法门。到得午时,童姥命虚竹将她放下,手指一挥,一粒石子飞上天去,打下一只乌鸦来,饮了鸦血,便即练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要知童姥此时已回复到十八岁时的功力,与李秋水相较固是大大不如,弹指杀鸦却是轻而易举。

童姥练功已毕,命虚竹负起,要他再诵歌诀,顺背已毕,再要他倒背。这歌诀顺读之时已是拗口之极,倒诵时更是逆气顶喉,搅舌绊齿,但虚竹凭着一股毅力,不到天黑,居然将第一路掌法的口诀不论顺念倒念,都是背得琅琅上口。童姥很是喜欢,说道:“小和尚,倒也亏得你了……啊哟……啊哟!”突然间她语气大变,双手握拳,在虚竹头顶上猛擂起来,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贼,你……你……你一定和她做下了不可告人的贱事,我一直被你瞒在鼓里,小贼,你还要骗我么?呜呜,呜呜!……”

虚竹大吃一惊,光头上给她猛击了十余下,忙将她放下地来,问道:“前辈,你……你说什么?”童姥的脸已胀成紫色,叫道:“你和李秋水这贱人私通了,是不是?你还想赖?还不承认?否则的话,她怎能将‘小无相功’传你?小贼,你……你瞒得我好苦。”虚竹摸不着头脑,道:“前辈,什么‘小无相功’?”童姥呆了一呆,随即定神,拭干了眼泪,叹了口气,道:“没有什么。你师父对我不住。”原来虚竹背诵歌诀之时,在许多难关上都是迅速通过,倒背时尤其显得流畅,童姥猛地里想起,那定是修习了“小无相功”之故。

她与无崖子、李秋水三人虽是一师相传,但各有各有的绝艺,三人所学,颇不相同,那“小无相功”师父只传了李秋水一人,乃是她防身神功,厉害无比,当年童姥数次加害,皆因“小无相功”之故,无法伤她性命。童姥虽然不会此功,但对这门功夫的深厚,自是十分熟悉,这时发觉虚竹身上不但蕴有此功,而且功力深厚,惊怒之下,神智迷乱,竟将虚竹当作了无崖子,将他拍打起来。待得心神清醒,想起无崖子背着自己和李秋水私通勾结,又是恼怒,又是自伤。

这天晚上,童姥不住口的痛骂无崖子和李秋水。虚竹听她骂得虽然恶毒,但伤痛之情其实远胜于愤恨,想想也不禁代她难过。次日童姥又教他第二路掌法的口诀。到得第五日傍晚,但见前面人烟稠密,来到了一座大城。童姥道:“这便是西夏的都城灵州,你还有一路擒拿法口诀没念熟,今日咱们宿在灵州之西,明日更向西奔出二百里,然后绕道回来。”虚竹道:“咱们到灵州去么?”童姥道:“当然是去灵州。不到灵州,怎能说深入险地?”又过了一日,虚竹已将六路“天山折梅手”的口诀都背得滚瓜烂熟,童姥便在旷野之中,传授他应用之法。她一腿已断,只得坐在地下,和虚竹拆招。这“天山折梅手”虽然只有六路,但包含了逍遥派武学的精义,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兵刃的绝招,变法繁复,虚竹一时也学不了那许多。童姥说道:“我这‘天山折梅手’是永远学不全的,将来你内功越高,见识越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好在你已学会了口诀,以后学到什么程度,全凭你自己了。”虚竹道:“晚辈学这天山折梅手,只是为了保护前辈之用,待得前辈散功归元大功告成,晚辈回到少林寺,便将前辈所授忘却,重练少林派本门功夫了。”童姥向他左看右看,似乎看到了一件稀奇之极的怪物,脸上神色奇异之极,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这天山折梅手岂是任何少林派的武功所能经?舍玉取瓦,愚不可及,但要你这小和尚忘本,可真不容易。你合眼歇一歇,天黑后,便进灵州城去吧!”

到得二更时分,童姥命虚竹将她负在背上,奔到灵州城外,跃过护城河后,又翻越城墙,轻轻溜下地来。只见灵州城内城外戒备森严,一队队的铁甲骑兵高举火把,来回巡逻,兵强马壮,军威甚盛。虚竹见识有限,但这次出寺下山。一路上见到过不少宋军,与这些西夏国的军马相比,剽悍勇武,那是大大不及了。童姥轻声指点,命他贴身高墙之下,向两北角行去,走出三里有余,只见一座高楼冲天而起,高楼后一大片都是构筑宏伟的大屋,屋顶金碧辉煌,都是琉璃瓦。虚竹见这些大屋的屋顶依稀和少林寺相似,但富丽堂皇,更有过之,低声道:“阿弥陀佛,这里倒有一座大庙。”童姥忍不住轻轻一笑,道:“小和尚好没有见识,这是西夏国的皇宫,却不是大庙。”虚竹吓了一跳,道:“这是皇宫么?咱们来干什么?”童姥道:“托庇皇帝的保护啊。那李秋水找不到我尸体,知我没死,便是将地皮都翻了过来,也要找寻我的下落。方圆二千里内,大概只有一个地方她才不去找,那便是她自己的家里。”虚竹道:“前辈真是想得聪明,咱们多挨得一日,前辈的功力便增加一年。那么咱们便到这李秋水的家里去啊。”童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小心,有人过来……”

虚竹身子一缩,躲入了墙角,只见四个人影自东向西掠来,跟着又有四个人影自西边掠来,八个人交叉而过,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绕了过去。瞧这八人身形矫捷,显然武功大是不弱。童姥道:“御前护卫巡查过了,快翻进宫墙,过不片刻,又有巡查过来。”虚竹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胆怯,道:“前辈,皇宫中高手这么多,要是给他们见到了,那可……那可糟糕。咱们还是到李秋水的家里去吧。”童姥怒道:“我说过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虚竹道:“你又说这里是皇宫。”童姥道:“傻和尚,这贱人是皇太妃,皇宫便是她的家了。”这句话当真是大出虚竹的意料之外,他做梦也想不到李秋水竟会是西夏国的皇太妃,一呆之下,又见有四个人影自北而南的掠来。

待那四人掠过,虚竹道:“前……”只说出一个“前”字,童姥已伸手按住嘴巴,一怔之下,只见高墙之后又转出四个人来,悄没声的巡了过去。这四人突如其来,教人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黑角落中竟会躲得有人。等这四人走远,童姥在他背上一拍,道:“从那条小巷中进去。”虚竹见了适才那十六人巡宫的声势,知道自己身入奇险之地,若是没有童姥的指点,便想立即退出,也是非给这许多御前护卫发见不可,当下更不思索,便依童姥的吩咐,负着她进了那条小巷。小巷两侧都是高墙,其实乃是两座宫殿之间的一道空隙。他二人穿过这条窄窄的通道,在牡丹花丛中伏身片刻,候着八名御前护卫巡过,穿入了一大片假山石中。这一片假石蜿蜒而北,长达五六十丈。虚竹依着童姥姥的指示,每走出数丈,便依童姥的指示停步一躲,说也奇怪,每次藏身之后不久,必有御前护卫巡过,似乎童姥乃是这些御前护卫的总管,什么地方有人巡查、什么时刻有护卫经过,她都了如指掌,半分不错。如此躲躲闪闪的行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前后左右的房舍已矮小简陋得多,御前护卫也不再现身。童姥指着左前方的一所大石屋,道:“到那里去。”虚竹见那石屋前有老大一片空地,月光如水,照在这片空地之上。四周无遮掩之物,当下提一口气,飞身而前,只见这座石屋四周墙壁均是以五尺见方的大石块砌成,厚实异常,大门则是一排八根原棵松树削成半边而钉合。童姥道:“拉开大门进去!”虚竹道,“李……李秋水住在这里?”童姥道:“不是。拉开了大门。”虚竹拉住门上的铁环,将那扇大门拉了开来。那门一开,只见里面紧接着又有一重门,同时感到一阵寒凉之气,从门内渗了出来。其时已是三月天气,高处虽仍积雪,平地上早已冰融雪消,花开似锦绣,但这道内门的外门,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童姥道:“向里推。”虚竹伸手一推,那门缓缓的开了,只开得尺许一条缝,便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虚竹内功深厚,原是不怕寒气侵袭,前几日在雪峰绝顶,也不感寒冷,但此处这股寒气突然而至,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颤,再推门时,只见里面堆满了一袋袋装米麦的麻袋,高与屋顶相齐,似是一个粮仓,左侧留了一个通道。

他好生奇怪:“这个粮仓之中,怎地如此寒冷?”童姥笑道:“把门关上。咱们进了冰库,看来是没事了!”虚竹奇道:“冰库?这不是粮食么?”一面说,一面将两道门关上了。童姥心情甚好,道:“你进去瞧瞧。”两道门一关上,仓廪中黑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虚竹摸索着从左侧进去,越到里面,寒气越盛,左手伸将出去,碰到一片又冷又硬、湿漉漉之物,显然是一大块坚冰。正奇怪间,童姥已晃亮火褶,霎时之间虚竹眼前出现了一片奇景,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大块、一大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大冰砖,火光闪烁照射在冰块之上,忽青忽蓝,甚是奇幻。童姥道:“咱们到底下去。”她扶着冰块,右腿一跳一跳,当先而行,在冰块间转了几转,从屋角的一个大洞中走了下去。虚竹跟随其后,只见洞下是一列石阶,走完石阶,下面又是一大屋子的冰块。童姥道:“这冰库多半还有一层。”果然第二层之下,又有一间大石室,也藏满了冰块。童姥吹熄火折,坐了下来,道:“咱们深入地底第三层了,那贱人再鬼精灵,也未必能找得到童姥。”说着长长的吁了口气。要知道几日来她脸上虽是镇定如恒,心中却是着实焦虑,西夏国高手如云,深入皇宫而要避过高手的耳目,一半由于机警谨惧,一半却也全凭运气,直到此刻,方始略略放心。

虚竹只觉四周寒气不住侵体而入,叹道:“奇怪,奇怪!”童姥道:“奇怪什么?”虚竹道:“这西夏的皇宫之中,居然将这许多不值分文的冰块藏了起来,那有什么用?”童姥笑道:“这冰块在冬天不值分文,到了炎夏,那便是珍贵得很了。你倒想想,盛暑之时,那太阳犹似火蒸炭焙,人人汗出如浆,要是身边放上一两块大冰,莲子绿豆汤或是薄荷百合汤中放上几粒冰球,滋味如何?”虚竹这才恍然大悟,道:“妙极,妙极!只不过将这许多大冰块搬了进来埋藏,花的功夫力气,着实不小,那不是太也费事了么?”童姥更是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他还会伯什么费事?”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