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道:“‘天鉴神功’给你揣摩出来了?我不信,胡说八道,瞎吹法螺。”李秋水哼了一声,道:“谁要你相信。只可惜……我……我……中了你的奸计,否则叫你见识见识‘天鉴神功’的厉害。”童姥道:“就算你揣摩到了‘天鉴神功’的诀窍,又岂能挡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的一击?我单是一招‘拈花微笑’,你就万万化解不了。”李秋水道:“谁知道你的‘拈花微笑’是什么鬼门道!矮冬瓜拈花微笑,丑人多作怪,再美也不到哪里去。”童姥大怒,挣扎着站起来要施展这招‘拈花微笑”的杀手,可是说什么也站不起来,无可奈何之下,向虚竹道:“你过来。”虚竹走近身去,道:“师伯有何吩咐?”童姥道:“我把这一招教你,你去打这贱人,瞧她如何抵挡。”虚竹摇头道:“我是两不相助,不能去打师叔。”童姥更是仇怒,道:“好,你不用真的打她,只须演个姿式给她瞧瞧。”
虚竹见二人剑拔弩张,只要稍有力气,便会扑上去厮打,二人若是再打成一团,那是非分生死不可了,听童姥说只是要他演一个姿式给李秋水瞧瞧,那倒是不会有什么损伤之事,便道:“很好,请师伯指教。”童姥道:“你附耳过来,别让这贱人学去了诀窍。”李秋水道:“呸!你这点微末道行,难道我还希罕?”虚竹向李秋水望了一眼,脸有歉然之意,便俯耳到童姥口边。童姥将这招“拈花微笑”详加解释,教他如何运气,如何发力。这三个月来,虚竹曾受过童姥不少指教,自上树飞跃、投掷松球、拍人穴道,以至“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上乘功夫,可说武学上已极有根基,这一招“拈花微笑”经她一说,便已领会,再问了几处疑难,心中默想一遍,走到李秋水身前,说道:“师叔,师伯命我演一招功夫,请你老人家指点。”
李秋水脸上变色,心想:“小和尚一直和这矮冬瓜在一起,自然是她的心腹,何况她有铁指环在手,掌门人的号令,小和尚不敢不听。看来今日我大限已到,小和尚是要向我下毒手了。”但见虚竹左手一举,大拇指和食指作虚拈花技之状,脸上现出温和可亲的笑容,右手缓缓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弹,似在弹去花朵上的露珠,却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丈外的一株大松树干出现了一个小孔。李秋水心中一惊:“好厉害的指力!”童姥骂道:“笨蛋!为什么有声音?内力运得不纯,知不知?”虚竹道:“是!”依样又试一次,手势更加柔和圆热,那松树上又出现一孔,声音却是细微得多,几不可闻。童姥哼了一声,道:“还是有声音!不过运功的法门是对了!贼贱人,这一招若是由我来发,是半点声音也没有的,你挡得了么?”李秋水见虚竹两指都弹向松树,才知他确无加害自己之意,登时放心。她和童姥斗了一生,如何肯输这口气?说道:“贤侄,你尊姓大名,我还没请教。”虚竹听她言语甚是有礼,忙道:“不敢,我本是在少林寺出家的和尚,法名叫做虚竹,只恨自己不肖,犯了清规戒律,这和尚是做不成了。我……我自幼没有父母,也不知自己俗家的姓名。”言下黯然。
李秋水点点头,道:“贤侄,那也不必难过,禅家言道心即是佛,做不做和尚也无多大分别,只要多行善事,俗家居士一样能修成正果。你既入本门,你师父道号无崖子,你就叫做‘虚竹子’吧!”虚竹做不成和尚,僧不僧,俗不俗,本来大是彷徨,听李秋水这么一开导,心中登时有了归宿,不禁大喜,合什道:“多谢师叔,多谢师叔!我……我感激不尽。”李秋水是西夏国的皇太妃,武功既高,位望又尊,哪把旁人瞧在眼内?何况她向来是个阴险忌刻之人,此番所以对虚竹如此客气,全因自己武功己失,生怕虚竹对自己乘危下手,是以用言语笼络于他,见虚竹喜形于色,其意甚诚,又道:“贤侄,你为人甚好,我一见你便很欢喜,定有大大的好处给你。”
童姥怒骂:“放屁,放屁!小和尚,别听这贱人的花言巧语。这贱人从来只喜欢英俊风流的美少年,你这副尊容,她本来一见便生气,决不肯跟你多一句话,说什么‘我一见你便很欢喜’,真是漫天大谎。贼贱人,你挡不住我这招‘拈花微笑’,乘早认输。向小和尚勾勾搭搭,又有何用?”她生就一副霹雳火爆的脾气,虽在重伤之余,仍不稍减。李秋水冷笑道:“‘拈花微笑’这个名称倒是不错,我道既安了这么个好名字,必有了不起的气候,哪知竟是如此平庸,岂不笑歪旁人嘴巴?我只须施展‘天鉴神功’中的‘凌波微步’,轻轻巧巧的便将你这一指避开了。”童姥一怔,道:“你会凌波微步?嘿嘿,胡吹大气,谁能相信了?”
李秋水向虚竹道道:“贤侄,我这凌波微步,是一种巧妙无比的步法,你学会之后,不论遇到任何强敌,都能轻易避开。”虚竹大喜,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生平不喜伤人,若能避开对方,不和他动手,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李秋水微笑道:“贤侄心地甚好,将来必定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虚竹听她如此称赞自己,不由得胀红了险,甚是忸怩。童姥骂道:“不要脸!除了拍马屁,你还有别的本事没有?”李秋水不去理她,续向虚竹道:“这凌波微步,乃从易经的六十四卦中变化出来,你学过易经没有?”易经是儒家的典籍,道家倒也学者甚众,佛家却是不学的。虚竹摇了摇头,道:“没有。”李秋水道:“那也不打紧,日后我再慢慢教你。今日我先教你一步,从‘同人’到‘归妹’的步法。”于是拔下头上的珠钗在地下慢慢画了个图样,教虚竹依图而行。虽然说是一步,但身子左斜右摆,脚步似后实前,却也十分繁复。童姥远远望见,透了口凉气,心道:“这果然是‘凌波微步’,居然给这贱人揣摩出来了。”她是个十分性急之人,叫道:“好,这一步算你走对了,避开我这招‘拈花微笑’。但我一招既过第二招跟着来,那是一招‘三龙四象’,威力无穷的招数,掌力中夹有金刚神指的指力,你又如何趋避?小和尚,快快,快过来,我教你这招‘三龙四象’。”李秋水微笑道:“贤侄,你师伯叫你,你就去学吧,多学些武功,对你也大有好处。”当下虚竹走到童姥身前,又学了这一招“三龙四象”。这一招施展之时,果然是刚猛无俦,十指齐出,松树上登时被指力刺出十个小孔,双掌的掌力跟随而至,啪的一响,一株松树从中断绝。虚竹没料到这一招竟是如此厉害,不由得吃了一惊。李秋水道:“这一招掌力中挟有指力,施展时太过霸道,而且出手时没有回旋余地,一打便取了敌人性命,要想饶他也是不成。”虚竹点点道:“正是。我也觉得这一招不大好。”童姥大怒,喝道:“臭和尚,你胆敢附和这贱人,说我的招数不好?”虚竹道:“不是不好,只是……只是太凶了一点。”童姥道:“对付坏人,当然越凶越好,赶尽杀绝才对,留什么余地?”李秋水道:“贤侄,我师姊向我施展这一招杀手,掌风指力笼罩十丈方圆,以凌波微步闪避虽然可以,但不免落了下风,势必要给她连攻十余招,无法还手。”童姥得意洋洋的道:“你知道就好。”李秋水道:“最好抵御之法,是顺着对方的掌力指力飘身后退,示人以弱,但当对方力道将消未消、将绝未绝之际,突然吐气反击,攻她个出其不意。”于是又传了他一招。童姥待见虚竹演将出来,忍不住赞了一声,道:“这一招亏你想得出,也可算是武学中古往今来的杰作了。”李秋水道:“不敢当,多谢姊姊谬赞,遇到姊姊出手指教,小妹不敢不尽全力。”童姥喝道:“你得意什么?我这招后着你又化解得了么?小和尚,快过来,演给她看,演给她看!”话休絮烦,师姊妹俩殚精竭虑,将生平绝学一招招的传夹虚竹,务求折服对方。但二人同门学艺,后来各有际遇,武功上均有大成,一个修练“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虽然功亏一篑,但种种功行门道,全已了然于胸;另一个将逍遥派武学最上层的“天鉴神功”学成。两人在武学上都可说是登堂入室,蔚为一代宗匠,谁也胜不了谁,先前真的动手,不论武功、机智、经验、体力,已是难分高下,此刻单比招数,更无法分出胜负。两人所授的招数越来越难,好在虚竹体内已融合逍遥派三大高手的内力,气随意转,不论多么奇妙古怪的招数,他学会之后,都能正确无误的搬演出来。
童姥和李秋水全力求胜,虚竹凝神学招,心无旁骛,竟然忘了饥渴,直到天色昏黑,虚竹所演的招数旁人再也无法瞧见,童李二人这才无可奈何的住口罢斗。虚竹弹石上天,打下十几只鸟雀,便在溪边洗剥烧烤,三个人吃了一顿,又以双手掬了溪水,分别给童李二人饮用。虚竹和尚自变成虚竹子之后,不忌辈腥。杀戒也不再守了。次晨一早,虚竹尚在睡梦之中,便给童姥大声喝醒,说道有一记绝招,要他快快学了,好去考较李秋水。待得虚竹学会演出,李秋水一口气应了三招,连消带打,守中含攻,竟然也是妙着纷呈。如此日复一日,转眼间竟过了二十余天,童李二人伤势难愈,每日竭尽心力的相斗,虽不亲自出手,但所耗精神却也着实不少。眼看她二人脸色越来越是憔悴,说话之时,也是日益有气无力,虚竹苦口相劝二人暂且罢斗,各自回家休养身体。但童李二人均知自己伤重难痊,若是分手,那是永无相见之日,非叫对方比自己先死不可。
二人相斗之处,本离西夏国都城灵州不远,只是缩在山坳中十分偏僻之地,居然并未给西夏国一品堂中诸高手发现。如此又斗数日,童李二人所出招数屡有重复,就是偶有巧妙新招,那也是苦思良久,方能使出。虚竹心想:“这般缠斗,不知何日方了?说不得,我只好得罪师伯师叔,硬生生将她们拆开。我背李师叔远远走开,令她二人彼此不能见面,说话也彼此不能听到;再回来负了童师伯他去。她们就是骂我,也只好如此了。”只是此刻他所学的巧妙奇幻招数,无虑数千,数月来浸润于高深武学之中,已不由自主的生出极强的兴趣来。童姥使出一招之后,他企盼知道李秋水如何对付,而在李秋水高招的进攻之下,又极想瞧瞧童姥怎生反击。二人每一招都扣得极紧,竟令虚竹找不到余暇来将二人分开,不免一日又一日的拖延下去。这日午后,童姥说了一招,没解释到一半,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便要昏晕过去。李秋水冷笑相嘲,道:“你认输了吧?当真出手相斗之际,哪有……哪有……哪有……”她连说了三个“哪有”,竟是连连咳嗽。便在这时,西南角上忽然传来叮当、叮当,几下清脆的驼铃之声。童姥一听之下,突然精神大振,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的短管,说道:“你将这管子弹上天去。”李秋水的咳嗽声却越来越急。虚竹不明其中原因,当即将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向上一弹,只听得一阵尖锐之极的哨声,从那管中发了出来。这时虚竹的指力何等了得,那小管笔直的射上天去,没入云端,仍是呜呜呜的响过不停。虚竹心中一惊,道:“不好,师伯这小管乃是信号,他是叫人来对付李师叔了。”当即奔到李秋水面前,俯身低声说道:“师叔,师伯有帮手来啦,我背了你逃走。”
只见李秋水闭目垂头,咳嗽也已停止,一动也不劲了。虚竹吃了一惊,伸手去探她鼻息时,竟然没了呼吸。虚竹更是惊惶,叫道:“师叔,师叔!”轻轻推了推她肩头,想推她醒转,不料李秋水应手而倒,斜卧于地,却是死了。童姥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小贱人吓死了。哈哈,我大仇报了,贼贱人终于先我而死,哈哈,哈哈……”她激动之下,气息难继,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听得呜呜之声,自高而低,那黑色小管从云端中掉了下来,虚竹伸手接住,正要去瞧瞧童姥,只听得蹄声急促,夹着叮当、叮当的铃声,数十匹骆驼自西南方急驰而至。虚竹回头一望,但见骆驼背上所骑的都是女子,一色的淡绿衣衫,远远奔来,宛如一片绿云,听得几个女子声音叫道:“教主,属下追随来迟,罪该万死。”
这数十骑骆驼奔驰近前,驼上女子远远见到童姥,便即跃下骆驼,在童姥面前拜伏在地。虚竹见这女子当先一人也是个老妇,已有五六十岁年纪,其余的或长或少,四十余岁以至十七八岁的都有,人人对童姥极是敬畏,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童姥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都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谁也没有把我这老太婆放在心上了。没人再来管束你们,大伙儿逍遥自在,无法无天了。”她说一句,那老妇在地下重重的磕一个头,说道:“不敢。”童姥道:“什么不敢?你们若是当真还想到姥姥,为什么只来了这一点儿人手?”那老妇道:“启禀教主,自从那晚教主离宫,属下个个焦急得了不得……”童姥怒道:“放屁,放屁!”那老妇道:“是,是!”童姥更加恼怒,喝道:“你明知是放屁,怎地胆敢在我面前放屁?”那老妇不敢作声,只有磕头。虚竹寻思:“我少林寺方丈威重无比,但和童姥相比,怎及得上她威势的十分之一?”童姥道:“你们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赶快下山寻我?”那老妇道:“是,是!属下九天九部一商议,立即分头下山,前来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