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将阿紫作为人质,挟制这个武功高出于己的王星天作为要胁,便道:“你不想她死么?”游坦之叫道:“你……你……你快将他放下来,这个……危险之极……”丁春秋哈哈一笑道:“我要杀她,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要放她?她是本派叛徒,目无尊长,这种人不杀,却去杀谁?”游坦之道:“这个……她是阿紫姑娘,你无论如何不能害她,你已经射瞎了她的一双眼睛,那个,求求你,快放她下来,我……重重有谢。”他语无伦次,显是对阿紫关心已极,却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极乐派掌门人的风度?丁春秋道:“要我饶她小命也不难,只是须得依我几件事。”游坦之忙道:“依得,依得,便一百件、一千件也依你。”丁春秋点头道:“很好!第一件事,你立即拜我为师,从此成为星宿派弟子。”游坦之毫不迟疑,立即双膝跪倒,说道:“师父在上,弟子……弟子王星天磕头!”他想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弟子,早已磕过了头,再拜一次,又有何妨?”他这一跪,群雄登时大哗。丐帮自诸长老以下,无不愤慨莫名,均想:“我帮是天下第一大帮,素以侠义自居,帮主却去拜邪名素着的星宿老怪为师。咱们可不能再奉此人为帮主。”猛听得锣鼓丝竹,立时吹打起来,星宿派门人大声欢呼,颂扬星宿老仙之声,响彻云霄,种种歌功颂德,肉麻不堪的言辞,直非常人所能想像,总之日月无星宿老仙之明、天地无星宿老仙之大,自盘古氏开天辟地以来,更无第二人能有星宿老仙的威德,孔子佛祖、王母老君,无不甘拜下风。
当阿紫被丁春秋一擒获,段正淳和阮星竹便相顾失色,但自知本领不敌星宿老怪,决难从他手中救女儿脱险,及后见王星天居然肯为女儿屈膝事敌,却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阮星竹既惊且喜,低声道:“你瞧人家多么情义深重,你……你……你哪及得上人家的万一。”段誉斜目向王玉燕看了一眼,心想:“我对王姑娘一往情深,自忖已是至矣尽矣。但比之这位王帮主,只怕大大不如了。人家这才是情中圣贤,倘若王姑娘被星宿老怪擒去,我肯不肯当众向他下跪呢?”
段誉一想此处,突然间血脉贲张,但觉为了王玉燕,纵然万死,亦所甘愿,人前受辱,又算得什么?不由得脱口而出:“肯的,当然肯!”王玉燕奇道:“你肯什么?”段誉面上一红,嗫嚅道:“嗯,这个……”游坦之磕了几个头起身,见丁春秋仍是抓住了阿紫,而阿紫脸上肌肉扭曲,大有痛苦之色,忙道:“师父,你老人家快放开了她!”丁春秋冷笑道:“这小丫头大胆妄为,哪有这么容易便饶了她?除非你将功赎罪,好好替我干几件事。”游坦之道:“是,是!师父要弟子立什么功劳?”丁春秋道:“你去向方丈玄慈挑战,将他杀了。”游坦之迟疑道:“弟子和他无怨无仇,丐帮虽欲和少林派争雄,却似乎不必杀人流血。”丁春秋面色一沉,怒道:“你违抗师命,可见拜我为师之事,全是虚假。”游坦之只求阿紫平安脱险,哪里还将什么江湖道义,是非公论放在心上?忙道:“是,是,不过少林派武功甚高,弟子尽力而为……师父,你……你可须言而有信,不得加害阿紫姑娘。”丁春秋淡淡的道:“杀不杀玄慈,全在于你,杀不杀阿紫,权却在我。”他是有心挑起丐帮与少林派立即恶斗,自己便可从中取利。游坦之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少林寺玄慈方丈,少林派是武林中各门派之首,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向来并峙中原,不相统属。今日咱们却要分个高下,胜者为武林盟主,败者服从武林盟主号令,不得有违。”他眼光向众位英雄的脸上扫了过去,又道:“天下各位英雄好汉,今日都聚集在少室山下,有哪一位不服,尽可向武林主盟主挑战。”言下之意,竟如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一般。丁春秋和游坦之的对答,声音虽不甚响,但内功深厚之人却将之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少林寺众高僧听丁春秋公然命这王星天来杀玄慈方丈,无不大为恼怒,但适才见到两人所显示的功力,这王星天的功力既强且邪,玄慈的武功是否能敌得住他,已是难言,而他若将各种毒功邪术旅展出来,那更是不易抵挡了。玄慈且不愿和他动手,但他公然在天下群雄之前向自己挑战,势无退避之理。当下双掌合什,说道:“丐帮数百年来,乃中原武林的侠义道,天下英雄,无不瞻仰。贵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帮主,与敝派交情实不浅。王施主新任帮主,敝派未及道贺,虽不免有简慢之弊,但敝派僧俗弟子,向来对贵帮极为尊敬,丐帮少林,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却不知王帮主何以今日忽兴问罪之师,还盼见告。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游坦之年轻识浅,不学无术,如何能和玄慈辩论?但他来少林寺之前,曾由全冠清教过了一番言语,当即说道:“我大宋南有辽国,西有西夏、吐蕃、北有大理,四夷虎视耽耽,这个……这个……”他将“北有辽国、南有大理”说错了方位,听众中有人不以为然,便发出咳嗽嗤笑之声。游坦之知道不对,但已难挽回,不由得神态十分尴尬,幸好他戴着人皮面具,别人瞧不到他的面色。他“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大宋兵微将寡,国势脆弱,全赖我武林义士,江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奸人。”群雄听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有理,都道:“不错,不错!”游坦之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只不过近年来外患日深,大伙儿肩头上的担子,也一天重似一天,本当齐心合力,共赴艰危才是。可是各门各派,各帮各会,却你争我斗,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总而言之,是大家不能够齐心。契丹人乔峰单枪匹马的来一闹,中原豪杰便打了个败仗,又听说西域星宿海的星宿老………星宿老………那个星宿老……嗯,他曾经到少林寺来……这个……”
全冠清本来教他说“西域星宿老怪到少林寺来连杀两名高僧,少林派束手无策”,游坦之原已将这些话背得纯熟,突然间话到口边,觉得不对,连说了三句“星宿老”,却“老”不下去了。群雄中有人叫道:“他是星宿老怪,你是星宿小妖!”人众中发出一阵哄笑。星宿派门人齐声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齐声高唱,登时将群豪雄的笑声压了下去。唱声甫歇,人丛中忽有一个嘶哑难听的的声音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大放狗屁!”曲调和星宿派一模一样,只因他前面三句唱的完全和星宿派“歌功颂德曲”相同,星宿派门人一句一彩,连声叫好,认为别派之中居然也有人来颂赞本派老仙,十分难得,那是远胜于本派弟子的自称自赞。不料第四句突然急转直下,众门人相顾愕然之际,锣鼓丝竹半途不及收科,竟尔一直伴奏到底,将一句“大放狗屁”衬托得甚是悠扬动听。
群雄笑得打跌,星宿派门人却是破口大骂。王玉燕嫣然一笑,道“包三哥,你的嗓子好得很啊!”包不同道:“献丑,献丑!”原来这四句歌,却是包不同的杰作。
游坦之乘着众人扰攘之际,和全冠清低声商议了一阵,又朗声道:“我大宋国步艰危,江湖同道,又不能齐心,以致时受番邦欺压,因此上丐帮主张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儿听他号令,有什么大事发生,便不致乱成一团了。玄慈方丈,你赞不赞成?”玄慈机灵的道:“王帮主的话,倒也言之成理。但老纳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游坦之道:“有什么事?”玄慈道:“王帮主已拜星宿老仙为师,算是星宿派门人了,是也不是?”游坦之道:“这个……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玄慈道:“星宿派乃西域门派,非我大宋武林同道。我大宋立不立武林盟主,可与星宿派无涉。就算中原武林同道要推举武林盟主,以便统筹事功,阁下是星宿派门人,却也不便参与了。”
各位英雄都道:“不错!”“少林方丈之言甚是。”“你是番邦门派的走狗奴才,怎可妄想做我中原武林的盟主。”游坦之无言可答,向丁春秋望望,又向全冠清瞧瞧,盼望他们出言声援。丁春秋咳嗽一声,道:“少杯方丈言之错矣!老夫乃山东曲阜人氏,生于圣人之邦,星宿派乃老夫一手创建,怎能说是西域番邦的门派?星宿派在西域只不过是老夫暂时隐居之地。你说星宿派是番邦门派,那么孔夫子也是番邦人氏了,可笑啊可笑。说到西域番邦,少林派武功源于天竺达摩祖师,连佛教也是西域番邦之物,我看少林派才是西域番邦的门派呢!”此言一出,玄慈和群雄都感不易抗辩。
全冠清也朗声道:“天下武功,源流难考。西域武功传于中土者有之,中土武功传于西域者亦有之。我帮王帮主乃中土人氏,丐帮素为中原门派,他自然是中原武林的领袖人物。玄慈方丈,今日之事,当以武功强弱定胜负,不以言辞舌辩定输赢。丐帮与少林派到底谁胜谁强,只须你们两位首领出手较量,高下立判,否则便是说上半天,又有何益?倘若你有自如之明,不是我帮主的敌手,那么只须甘拜下风,推戴我王帮主为武林盟主,倒也不是非出手不可的。”这几句话,显然认定玄慈是明知不敌,胆怯推诿。
玄慈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说道:“王帮主,你既是非要老衲出手不可,老衲若再顾念贵帮和敝寺数百年的交情,坚不肯允,倒是对贵帮不敬了。”他眼光向群雄缓缓掠过,朗声道:“天下英雄,今日人人亲眼目睹,我少林派决无与丐帮争雄斗胜之意,实是王帮主步步见逼,老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群雄纷纷说道:“不错,咱们都是见证,少林派并无理亏之处。”
游坦之只是挂念着阿紫的安危,一心要早杀了玄慈,好得向丁春秋交差,大声说道:“比武较量,强存弱亡,说不上谁理亏不理亏,快快上来动手吧!”要知游坦之幼年时好嬉不学,本质虽不纯良,终究是个质朴少年。他父亲死后,浪迹江湖,大受欺压屈辱,从一个聪明正直之士,好好的加以教诲指点,近年来和阿紫日夕相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况他一心一意的祟敬阿紫,一脉相承,是非善恶之际的分别,学到的都是星宿派那一套。他拜丁春秋为师后,丁春秋并没教过他什么本领,哪知道他辗转学到的,仍是星宿派的功夫。星宿派武功没一件不是阴狠毒辣取胜,日积月累的浸润下来,竟将那系出中土侠义之门的弟子,教成了一个善恶不分、唯力是视的暴汉。
玄慈朗声道:“善哉,善哉!王帮主的言语,和丐帮数百年来的仁侠之名,可太不相称了。”游坦之身形一摆,倏忽之间已欺近了丈余,说道:“要战便战,不战便退。”说话间又向丁春秋与阿紫瞧了一眼,心中甚是不耐。玄慈道:“好,老衲今日领教王帮主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绝技,也好让天下英雄好汉,瞧瞧丐帮帮主数百年来的嫡传功夫。”游坦之一怔,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他虽接任丐帮帮主,但这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两大绝技,却是一招也不会。只是他也曾听人说过,巧帮帮主之位传于新人时,附带的必定传授这两项绝技,是称为“镇帮神功”。那降龙十八掌,偶尔也有传与并非出任帮主之人,打狗捧法却非帮主不传,而数百年来,从无一个丐帮帮主不会这两项镇帮神技的。玄慈一见他的神情,便道:“老讷是少林寺方丈,当以本派的大金钢般若掌接一接帮主的降龙十八掌,以伏魔禅杖接一接帮主的打狗棒。唉,少林派和贵帮世代交好,这几种武功,向来切磋琢磨则有之,从来没有用以敌对过招,老衲不德,却是愧对丐帮历代帮主和少林派历代掌门了。”群雄听了他的话,都不由得肃然起敬。只见玄慈大袍飘飘,双掌一合,正是大般若掌中的起手式“礼敬众生”,脸上神色蔼然可亲,但僧衣的束带向左右笔直射出,足见这一招之中,蕴藏看极深的内力。
游坦之更不打话,左手凌空劈出一掌,右手跟着又是迅捷之极的劈出一掌,左手掌力先发后至,右手掌力后发先及,两股力道交差而前,诡异之极。两人掌力在半途相逢,波的一响,相互抵消,却听得嗤嗤两声,玄慈腰间束带的两端齐齐断截,分向左右飞出数丈。原来游坦之这两掌掌力笼罩的范围甚广,攻向玄慈身子的力道被“礼敬众生”的掌力消解,但玄慈飘向身侧的束带,却为他掌力震断。少林派僧侣和群雄一见,纷纷呼喝起来:“这是星宿派的邪门武功!”“不是降龙十八掌!”“不是丐帮功夫!”丐帮弟子中,竟也有人叫道:“咱们和少林派比武,不能使邪派功夫!”“帮主,你该使降龙十八掌才是!”“使邪派功夫,没的丢了丐帮脸面。”
适才这一下双掌相对,游坦之占了一点上风,但听得众人呼喝之声大作,不由得心下踌躇,第二招便使不出去。星宿派门人却大叫了起来:“星宿派神功比丐帮武功高强得多,干吗不使好的使差的?”“王师兄,再上啊,当然要用恩师星宿老仙传给你的神功,去宰了老和尚!”“星宿老仙,德配天地。”“星宿神功,天下第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双方正纷攘间,突然间山下响起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谁说星宿派武功,胜过了丐帮的降龙十八掌?”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只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