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算起来,唐衡年纪比他还要大些。唐衡不顾自己摔得疼,倒先强撑着来扶他,杨彪心里的不满顿时已去了大半。
再看,唐衡那副焦急的样子不似作假,杨彪在他的搀扶下,起身站稳了,扶着廊柱,说道:“多谢唐公了。吾不曾伤到,不妨事。倒是唐公你行色匆忙,想是有要事在身,且赶紧去办,勿耽误了事情。”
唐衡一边着急着要走,一边又不放心把杨彪丢在这里。身兼卫尉、太仆二职,杨彪这个时辰进宫定然是有急事禀报圣上的。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个小太监,伸手就招过来。
“你听着,杨大人方才扭了腰,行走不便。你好生伺候着,扶他去见陛下,切记不可怠慢了!”他嘴里严肃地说着,同时手伸进衣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手心掂了掂,塞给小太监。
小太监立即点头哈腰连连道谢,拍胸脯保证一定将杨大人好好地扶去见皇上。
唐衡这才放心地向杨彪告辞:“太尉大人,某家有事先行一步。下回再向您赔罪了。”
杨彪点点头:“唐公请!”心里对唐衡的评价高了几分。小太监听了他的吩咐,加上自己是位列三公九卿重臣,断然不会被人没眼色地怠慢了。唐衡本不需要多掏那几文钱,却为了能让这毫不相识的小太监心甘情愿地用心照料而破费,不仅让自己承了他的情,同时也让小太监心里记住他的好,一举数得。仅凭这份细致周全,就明白为什么他能长年在太后、皇帝及皇后跟前混得风生水起。据他所知,唐衡不是没做过私下收受官员钱财的事,却从未被人告倒过。以前总觉得是那些监察的官员太傻,没能力,才不能扳倒他,如今看来却是唐衡处事小心谨慎到让人捉不住他的把柄所致。也有可能是,那些捉住他把柄的人,大都欠他的情,或是反被他揪住了错处,不敢轻易动弹。
抬手摸了摸半白的胡须,杨彪望着唐衡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些个宦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把他们从政治中心清除出去的,尤其是像唐衡这种谨慎小心的人更难了。唉,过些日子向皇上递一份请辞的奏章吧。人老了,没有什么精力去对付这些人了。晚年能够善始善终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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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衡回到府里,先去安慰了下陈氏,紧接着叫来管家下人,将事情细细问了一遍,询问是否有见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问遍了,却没有任何线索,好似人就在府里凭空消失一般。
他感到有些头疼,负手在身后,在大厅内,焦急地走来走去。
突然,他想到一事。便让王坚去四周的民家中向百姓打探是否有见到六岁大的孩童,如有线索给予重谢。
片刻之后,王坚便领了一个老妪来,说是见到过小孩子。
“是何时走的,什么模样,你可看清她离开的方向了?”唐衡一连串地问题抛出来。
老妪颤巍巍低头回答:“回……回禀大老爷,老身是在接近午时的时候,看到的。因为是三个少年郎抱着一个孩童从墙上翻出来,就多看了两眼。”
“什么?!三个少年郎?”唐衡两眼一瞪,看向管家,“你们怎么做事的?偌大的三个少年跑到家里来,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还把我儿拐出去了!”唐衡气极,却没糊涂,并未说出把我女儿拐走这样的话来。不管怎样,女儿家就算年幼,名节也相当重要,将来若想配给好人家,便决不能有丝毫的污点。
王坚吓了一跳,立刻跪下请罪。
唐衡懒得理会,没有叫他起来,转向老妪:“那三个少年长得什么模样?”
老妪叩头说道:“没看清楚,他们三人都有骑马,转眼就向城外跑去了。老身看着他们的穿着,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有钱人家的公子?”唐衡摸摸光洁的下巴,脸色青得可以。他已经想到不好的地方去了,某些世家纨绔子弟,最喜欢玩弄幼童。若真落到那些家伙手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岂还有命在。再说,敢嚣张到跑到别人家里拐人的,定是靠山强硬的人家,这事棘手了!
此时,王坚却因老妪的叙述想到了先前伺候的曹家少爷。他有些不肯定地想:少爷虽然行事乖张,偶尔荒唐,应该还不至于做出拐带幼童的事来吧。
唐衡眼尖地瞄见管家不安的神色,抬脚踢过去:“你想死吗!敢隐匿不报!若是阿贺出了事,定叫你抵命!”
王坚被踢倒在地,听到抵命一语,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在唐衡跟前直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哼!”唐衡冷哼一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别以为你是曹公送我的人,我就不敢办你!想来我若告知曹公你做下这等谋害主人之事,他第一个就会把你送官严办!”
“老爷明鉴,我绝不敢存有害主之心。”王坚吓得重重叩头,额际已经显了血迹,“我只是……只是想到有可能是……”
“是什么?还不快说!”
“很肯能是曹公子与他的兄弟。”王坚两眼一闭,头磕下去,不敢抬起。
唐衡老眼一眯:“刁奴安敢欺主!我与曹公相交多年,他岂会害我子女!”
“不是这样!”王坚赶紧解释,“想来曹公子不是要拐带幼童。这处宅子原是他们兄弟玩闹聚集之所,曹公子熟悉各处地形,进来时绕过了我等。遇到……”王坚才想说小姐,抬头撞上唐衡阴狠的眼神,立即改口,“呃……遇到小少爷,一见如故,所以带出去玩也可能。”说完,他战战兢兢地偷瞄了眼唐衡的脸色,噤声叩首。
听完王坚的话,唐衡心存侥幸,希望他的话是真的。毕竟,阿瞒这孩子他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平日里行事有些荒唐,喜欢带着一干兄弟出去游玩,被禁足在家也常常偷跑,这事他是清楚的。只是他不认识阿贺,如何就带她出去玩了呢。再怎么说,阿贺虽小,却也是女孩子家,阿瞒怎会如此糊涂呢?
想归想,可有希望总不愿意放弃的。唐衡看向王坚道:“也罢,你去曹府上打探一下,阿瞒今日可曾与他兄弟出游。”
“是!”王坚松了口气,一叩首后起身,低着头就要退出去。
“且慢,你去支些钱粮酬谢这位老人家。”唐衡挥挥手,让王坚把提供线索的老妪带出去。
王坚带着老妪离去,唐衡摇摇头,又转身到后堂,再去安慰陈氏。
作者有话要说:我深信,这世上除了父母没有,无缘无故无私的关爱,所以这里唐衡对唐贺的重视,是出于一种投资的心态,而非真有亲情。
市集买马
夏侯惇说了要教导唐贺骑马,就一定要教会。打完猎,吃过野味,就拉着唐贺要教骑马。
起初,唐贺还以自己年幼,身材矮小为名拒绝来着。但是曹仁他们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说是前些日子在市集看到有人在卖小马驹,正好可以去买了来给唐贺学骑马。一群人浩浩荡荡拖着她买马去了。
唐贺跟着陈氏到洛阳,走了一路,对物价了解颇深,听到卖马的商人开出的价格,够好几户普通人家吃上一年半载,两眼翻白,扯了曹操他们就要走。
商人卖了多日,大部分的马都卖出去了。这小马驹是一匹母马在来得路途中生下来的,他又不想带回去,故而一直想要把它卖了再离开。可是,大家都不愿意买一匹小马驹回去,难以出手,拖了好几天。眼前好不容易见到买主,哪里肯放过机会。眼见这群人是为了这个年幼的小公子买马,立即将小孩子学骑马,用小马驹练习的安全性给吹了个天花乱坠。
偏偏唐贺一口咬定了太贵,死活不要。
商人又很有眼色地转向看起来是这伙人的头的曹操卖力推销。
“这位公子,看您也是个自幼习武的人,一定知道马匹的珍贵之处吧。我这小马驹可是纯正的西凉战马的血统,若不是我急着回家过年,幼驹不宜长途跋涉,我大可带回家养大再卖,那会赚得更多呢。”商人摸着小马驹的毛,“您看,这马的身形,尤其是这蹄子,多有劲!长大了定是日行千里的良驹。”
唐贺嘴角抽了抽,插嘴道:“卖瓜的,都夸自家瓜最甜,最好吃呢!”
商人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小公子,你这年纪要学骑马,只有这样的小马驹才安全。待你长大了,这马也大了。一匹好马能跟随你许多年,日后还能助你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功名。你又何必吝啬这点钱呢!”
夏侯惇就爱听这话,大手往唐贺肩膀上一拍,拍得她一个趔趄:“买吧!买吧!上战场打仗,就要有匹好马!大哥我做将军,阿贺你长大也做将军!哈哈哈!”
唐贺扶着身侧的曹洪才站稳了,一听“将军”两字,差点又要滑倒。她一个女孩子舞刀弄枪干什么?又不想当什么花木兰、穆桂英的。只要能学一两招防身逃命的本事就好了啊!
曹洪见他沉默,看向曹操,想到唐贺一个小孩子出门,身上肯定没带多少钱,他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钱,才一直说自己不想要的吧。嗯,果然说到钱这方面的事,还是他想得周到,大哥他们几个就只会花钱!
于是,曹洪对曹操说道:“孟德大哥,不如我们兄弟出钱买了这马送给阿贺吧。”
曹操听了,也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子廉说得对,是我疏忽了!阿贺,今儿哥哥们替你出钱买下它当礼物可好!”
曹老大说话了,几个兄弟都各自附和表示同意。尤其夏侯惇叫嚷得最大声,还要出最大份。
唐贺呆愣地抬头看向周围站的几个少年,具是一脸兴奋之色,嘴角抽搐着,不知道这伙人兴奋什么:“不……”
“拒绝就是不给我等面子了。”曹操摸摸他的脑袋,弯腰平视,“还是说,阿贺你觉得我们几个人不配给你当哥哥?”
飙泪……拒绝谁都不敢拒绝您啊!小气多疑爱记仇的曹孟德,又是自己将来保命的靠山,她巴结都来不及,哪里敢得罪。只能点头答应。
“不过,这位掌柜……”唐贺转向马商。她要砍价,绝对不能欠他们太多钱!而且回头有机会,她得给每个人补上一份厚礼。
“小公子,买了这马,您绝对不亏的。”
唐贺尽力忽视他的称呼。被几个少年当成小男孩已经大半天了,现在和人家说自己是女的,怕是会把人吓跑。
“嗯。”她随口应了声,问道,“你这马,卖了好几天了吧?”
商人不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讨好地望着他。
“若是好马,我想那些买马的人断然不会介意养一匹日后的千里驹的。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这马长大了更值钱。”唐贺慢悠悠地说着,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尽量表现得很无辜。
夏侯惇才要嚷嚷,就让曹洪拦下了。
曹洪两眼冒精光看着唐贺。方才虽说是他提议大家一起出钱买,可他也想将价钱压低些。毕竟,这一匹马的价钱抵得上父母给他几个月的零花。能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样不以砍价为耻,不认为这是自降身份的行为的小家伙,他如何不兴奋。如果说,之前是看在曹操的面子待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