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衡微微挑眉,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的,顿时,脸色一板,喝斥道:“还不进去看看你娘!居然还想着戏耍!”
唐贺扁了扁嘴,有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回头依依不舍地对曹操道:“孟德大哥,你要帮我记得哦!元让大哥答应教我弓箭的,不能让他赖账!”说完,便一溜小跑往后头去了。这种情况下,她只能寄望于唐衡察言观色的本领高强,能够明白她的意图了以及他会给面子帮忙她演戏了!
唐衡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或者说,唐衡并不想因为这事得罪曹嵩,毕竟唐贺已经安全回来了。曹嵩对这个儿子的重视程度,他是知道的。那是唯一能让曹嵩看得比钱都重要的存在,所以曹操打不得!再说了,曹嵩做出一副气急败坏地样子,不过是为了给他个交代罢了。与其如此,不如给个面子小事化了算了。
“曹公,作父母的人对自己的孩子,都是一种‘爱之深,责之切’的心理,我岂会不知。只是我虽生气,气得却是阿贺私自偷溜去玩的事。要知道这是阿贺自己要跟着阿瞒一起出去玩的,她若说了自己不想去,难道阿瞒还会绑了她去不成?脚长在她自己身上,要走要留,全凭她自己,这责任并不在阿瞒。”
“可……”
唐衡笑了笑:“小孩子玩闹难免玩得一身尘土,这可不是阿瞒能控制的,你不能怪他。况且,阿贺也说了,她玩得很开心。这事就算了吧。”
曹嵩一时还摸不清唐衡的意思,有些迟疑:“这怎么行?”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且放心,我自己的孩子,我哪有不照顾的道理!若有人把今日的事拿出去乱说,我定让此人一生再也无法开口言语!”
闻言,一直耷拉着脑袋等着老爹发作的曹操,偷瞄了眼唐衡,不就是偷溜出去玩么?有没有那么严重啊!
曹嵩当然知道唐衡指的是什么,若只有自己这儿子也就算了,偏偏看这样子,夏侯家的小子也在拐带之列,只得摇头叹气:“你方才也听见了,还有元让那臭小子!”
“无妨!阿贺尚小,心性未定。我正欲寻一先生给她启蒙,教导她读书习字学礼,那时她便不会有时间再想起跑出去玩的事了。”唐衡这话很大方地表示:你不说,我不说,没人告诉那些孩子,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
“世伯,阿贺尚未启蒙?”曹操突然抬起头,诧异地问道。
唐衡微微摆了摆脑袋:“唔,这我倒不知。她那早逝的生父在徐州一带颇有才名,或许,他教过阿贺吧。怎么?”
曹操更疑惑了,可关于唐贺生父的话题,有些敏感。他已经看到自己的爹激动地瞪圆了双眼,联想到阿贺是过继给眼前这位世伯的事,想是触动了父亲幼时的记忆,赶紧改口:“我看阿贺很聪明,以为他早就开始学习了呢。”
“呵呵,她是很聪明。但尚需雕琢啊!需知,玉不琢,不成器!”唐衡有些得意自己的眼光,“我等且看日后。”
曹嵩抬手悄悄地用衣袖擦去额际的冷汗。这事算是过去了。
“如果唐公信得过我,我给阿贺找个学识渊博的人作启蒙先生如何?”
“……这怎么好意思?”唐衡小眯了下眼,拒绝得并不坚定。因为他明白,读书人最看不起他这样的宦官,尤其是那些自以为学识过人,一身硬气的书生。而曹嵩虽是宦官之后,可他本人不是宦官,眼下又身居高位,找个有点才华的启蒙先生,比起自己找,确实容易得多。
“哪里!我与公的交情,何来谢字。”
两人相视而笑。
一旁曹操竖起两耳认真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脸的习以为常,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插话:私以为曹操那种性格的养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绝对不是因为陈宫的一次背叛就变得奸诈多疑的。所谓“环境造人”。
启蒙先生
陈氏见到唐贺的模样免不得又大哭一场。好不容易安抚着她休息去了,唐贺唤人烧热水准备衣物洗澡。
等她洗去一身尘土出来,就听丫鬟说,唐衡在小厅里等她。
唐贺纠结了一下,还是过去了。有些事情还是说开了比较好。比如,唐衡到底打算如何处置她。
当唐衡听到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在心底直摇头:到底是小孩子,太沉不住气了。因为太聪明被毒杀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
“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我来洛阳前发生了什么事。”唐贺说得很直白。
“所以呢?”
唐贺抬起头直视他:“我不想,每天担惊受怕过日子。”
“嗯,你放心。我昨天就说过,不会再让你们母女俩受苦的。”唐衡仍旧没有敞开了说,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唐贺见他不认账,恨得牙痒痒!她根本不想一直和他干耗下去。这种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害的状态,能激发的不是什么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而将日复一日加重她的心理负担,用不了多久,不用他动手,自己就会崩溃。
假装没看见唐贺紧握的拳头,唐衡说起今天出游的事。
“在洛阳,凡是大家闺秀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汉代有那么严格吗?那个追着司马相如跑的大才女卓文君怎么说?唐贺不以为意地翻白眼。
“中常侍,虽然不是什么令人敬重的官职,可是,作为我的女儿,你也算是出身官宦之家了。”唐衡抬手摸摸唐贺的后脑勺,语气轻柔,“将来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那样的人家比较重视名声,你得安分些才好。”
唐贺听着他不阴不阳的口气,觉得那种尖细的嗓音犹如刻意用尖利的刀划过玻璃声响,刺激得她背脊发凉。但同时也由这话明白了,刚才没问出来的答案。他不杀她了。因为女儿,有时也是个很好用的工具。养大了,卖个好人家,比现在杀了她要有价值得多。毕竟,他一个太监,这辈子无论如何不可能会有子嗣了。
“当然,我知道,阿贺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会让你娘担心的,对吧?”
看着唐贺变幻不定的神色,唐衡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便收回手。
“过几天,我给你寻个启蒙先生来上课。你想要的书房,我也会尽可能在这之前给你备齐。”唐衡俯视着她,“只要你乖乖听话,在家里好好读书习字,陪着你娘。以后,不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
唐贺低着头,不说话,两眼盯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很吸引她一样。
“天晚了,你回去歇着吧。”
唐贺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离去。
过了很久,唐衡发出一声长叹。他有预感,唐贺不会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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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衡办事效率很高,不过几天的时间,就命人拉来几车的书简,装进一个房间,布置好了书房。
随后,启蒙老师也找到了,某人开始了回炉重造,哦,不,重新学习的历程。
请来的启蒙老师年纪很大了,据说,已经给洛阳的众多世家子弟当过启蒙老师,教学方面自有其独到之处,而且此人一向强调自己才疏学浅,只教童子启蒙,不计学生行止是否顽劣,通通只教一年。
唐贺原本兴趣缺缺,听了这个奇怪的规矩之后,就感到好奇,在老师来上课的那天,起了个大早,就待在书房等着看是什么样的老学究。
等到日上三竿,唐贺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两眼眯成一条缝,又饿又困的时候,管家终于领来了一个胡子花白老头。
老头发鬓已经全白,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像是随时可能摔倒,但精神气看起来不错,走得慢了些,却拒绝管家的搀扶。
唐贺盘腿坐着,脚早就麻痹,一手托着下巴,撑在矮桌上,两眼随着老头的走动移动,等着老头入座。
可是,老头看着她的坐姿,两眼一瞪,胡子一吹,中气十足地叫道:“王管家!”
王坚还没走远,立即折了回来:“先生,有何吩咐?”
“你们不是说,要我来教个不满七岁的女娃娃吗?这个小子是谁!怎么坐没坐相!你家小姐哪里去了?”老头语气很冲。
王坚站在门口,低着头,迅速瞟了眼自家的小姐,脑门挂下大滴冷汗,呐呐地答道:“老先生,这……这便是我家小姐!”
老头眉头皱了下,挥挥手,示意没他什么事了。
王坚退到门外守着去了。
唐贺在这期间,终于缓解了麻痹的手脚,能动了。僵硬地撑着桌面起身,腿麻麻地有些软,站得歪歪斜斜。
“……先生,您老起得真早!”唐贺扬起嘴角,露出含义不明的笑。
老头眯了眯眼,而是拿挑剔地眼光打量她。唐贺一身白衣,与普通幼童无异,头发简单地扎成一束垂在身后,约莫是还未长大的缘故,乍然一看她的脸,男女难分,加上她刚才的坐姿,被人认错,是很容易的事。
摇了摇头,老头严肃地说道:“唐小姐,应该先找个教习礼仪的老师才对。”
唐贺脑袋一歪,明明是他迟到,反而挑剔起自己的行为举止,这是什么道理?
“先生,我听说,读书方知礼。您还没开始上课,就让我等候过午,一见面就说我需另寻良师学习礼仪,你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何况,孔子说,有教无类。他的学生上至公卿,下至平民,并没有听说,他因为谁没有学过礼仪,就拒绝教导的。相反,多的是平民百姓,学而知礼,变得谦恭仁爱的。还是说,先生对自己没有信心,无法因材施教?若是如此,我自当另寻良师!”
“哼,老夫教导蒙学多年,顽劣者有之,愚钝者有之,却不曾见过你这等不尊师重道的学生!”老头脑袋一扬,鼻孔朝天,似乎对这样的学生非常不满意。
“切!今日你不就见着了!”
老头一甩衣袖,笑道:“好,好,很好!请唐小姐另寻良师!”
老头愤怒地转身离去,这次走起路来一点也没有晃来晃去的感觉,就像是得到解脱一般,看起来健步如飞。
唐贺冷笑了声,走出房门,就看见管家王坚在老头后头追。她看得见那老头眼中对女子的鄙视,让这样的人教导,且不说能不能学到什么东西,光是他的态度,就足以让唐贺恼火。故意姗姗来迟,摆架子,又刺激她,显然就是不愿意来。牛不喝水强按头,她才不稀罕!她又不是真的不识字,基本的篆书还是看得懂的。唯一的难处就是她的文言文差了点,在某些通假字面前,很可能会错意,所以才需要一个老师帮忙疏通一下。
“管家,让他走!不要追!又不是什么大贤,摆什么圣人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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