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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看他,快抵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笑着伸手叩上了他的手腕,佯装惊奇地问道:“大人病了吗?”

苏洵一脸淡然的神情看着她叩在他手腕上的小手,说道:“施姑娘所来之意,恐怕不为道别罢。”

嘿嘿。烟络笑意不减,道:“天下之事恐怕难以瞒得过大人?”

苏洵静静看她,站立得有些勉强。

烟络低眉取脉,心里却笑着在想,他居然没有赶她呢!然后,她仰头,一双笑意融融的眸子迎上他清冷无华的黑眸,柔声道:“大人伤处可有处理妥当?”

苏洵淡淡答道:“已做了包扎。”

烟络大着胆子,在他的目光下径自走进屋内,然后笑着转过身来看着还在门前的他,一面指了指身前的桌子,一面说道:“大人请坐。”

苏洵看着她,缓缓开了口,“施姑娘。”

烟络猜得到他要说什么,笑着接了话去,“烟络无功不受禄。大人那么多的银票总不能白给,对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努力笑得无害。

苏洵还想说什么,双唇微微动了动,还是在她含笑的注视下,起步缓缓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坐下也很慢,待到他坐定之后再抬头看她时,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烟络见了他越发苍白的脸色,心里很不是滋味,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因此慢了半分。苏洵慢慢褪下外衣,微微歇了歇。烟络静静看他,也不插手。待到他再次仰头看她,她才取了剪刀,笑着说道:“大人,烟络得罪了。毁了这件衣裳,大人不会扣烟络的赏银吧?”

苏洵直视她始终含笑的脸颊,微微摇了摇头。

烟络剪下衣袖,见了包裹伤处的白绫,不由笑道:“请恕烟络直言,大人的技术还真不是一般的粗糙。”

苏洵低眉看了看正被她一圈一圈解去的白绫,沉默不语,严肃的神情里居然渐渐有了一丝宁静。

烟络一面轻轻移去业已被血浸透的白绫,尽量不牵扯他的伤处,一面微笑着说道:“是刀伤吧。有些深。不痛吗?”

苏洵静静看着她轻巧起伏的手,竟没有回话。

烟络偷偷看他一眼,复又专心拆完了白绫。然后,自木箱里取出两幅白布分别裹住头发、掩住口鼻,接着净了手,以银针封住穴道,又拿清水洗净了伤口,去除腐肉,上了一层细细的白色药粉,最后以羊肠线一层一层地认真缝合。整个过程中,她时不时抬头看他,清秀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自始至终带着一丝愉快的笑意。苏洵往往与她对视片刻便移开目光,而当她埋头处理伤口时,那道一贯清冷无波的目光却无声地紧紧追随她的身影。

门外,穆青、沧海亘木三人神色紧张地候着,听闻室内良久未曾有动静之后,渐渐松了口气。沧海与亘木二人不由相视而笑。

屋檐下,紫色的小花正在绽放,散发着清爽怡人的淡雅甜香。上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斜斜地投了一地。

烟络缝完最后一针,笑着问桌前神色澹然的男子,“会痛吗?”

苏洵看她一眼,道:“不会。”

烟络见了他的样子,笑出声来,“烟络从不知道自己的医术原来这样高明。”说罢,她笑着俯下身去,用干净的白绫一圈一圈地包扎好伤处,然后再次净了手,固定好白绫,接着双手环胸,带着笑容和几分得意瞧着他。

苏洵低眉看了看伤处,复又仰头看她,淡淡道:“多谢。”

烟络笑着不说话,蓦地,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转身取过苏洵的外衣,动作轻盈地替他穿上,才去收拾桌上的残余物品。

苏洵看着她自顾自地忙着,眼神渐渐深邃起来。良久,他终于开口唤她,“施姑娘。”

烟络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侧过身来,手里的动作不曾停歇,嘴里说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苏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地问道:“施姑娘可是准备今日动身离府?”

烟络微微一怔,随即笑答:“大人说得是。”

苏洵看着她,没有答话,又沉默了开去。

烟络瞧着他那没有一丝起伏的脸,也猜不透他的心思,笑道:“大人,烟络有一事相求。”

苏洵侧头看她,“但说无妨。”

烟络笑了笑,道:“烟络可否在府中多留几日?”她笑嘻嘻地看着他右臂裹伤的白绫。

苏洵想了想,神情里渐渐有了一丝犹豫,又渐渐退去。

烟络盯着他的脸,也不明白他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好听的声音轻轻响起,音量不大,却足够清晰——他就说了一个字,“好。”

烟络听了心里高兴起来,笑嘻嘻地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药箱。

苏洵静静看她,忽然问了一句,“施姑娘若要离府,打算前往何处?”

烟络笑着回首看他,答道:“大人以为哪个边陲小镇适合烟络独居?”

苏洵闻言,极其轻微地蹙了蹙眉,淡淡道:“施姑娘终究是女儿家。”

烟络笑了笑,“不妨事。”

这一回,苏洵清冷的目光意外地停留在她笑意怡然的脸上良久。

烟络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难得耐心地等他的话。然而这个男人虽一直看着她,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烟络气鼓鼓地咬了咬牙,当着他的面还是规规矩矩地陪着笑脸,接着转回身去。

苏洵在她身后沉吟片刻,终于淡淡地开了口,“西北边境上陇右、河西藩镇,乃由大将军梁忠嗣节度。施姑娘若乐意,苏某择日通告梁将军。”

烟络微微一惊,回头盯着他波澜不兴的一张俊脸,心里奇怪得紧——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这样妥协过?她想了想,记起师父曾经说过,位于西北边境上的陇右、河西藩镇,一直是兵马分布最为集中,戒备最严的地区。两镇军团一直堪称边防军的精锐。四十万边防军力,六万作战马匹,河西、陇右两镇就占了兵力十五万,马匹两万。她瞧了瞧神色平静的清冷男子,暗忖道,这个男人虽是文官,但手上果真握有兵权。而师父呢,师父知晓这个人吗?烟络在心里长吁一声,有些小小的沮丧,因为在师父面前她没有任何秘密,而关于师父的一切,她却知道得很少很少。

苏洵静静看着她,在等她回话。

“多谢大人。”烟络施礼,微微一笑。管它呢!明日愁来明日忧,她又何必见风就是雨!

“大人,烟络有一事不解。”临走前,她斜挎着药箱笑盈盈地问苏洵。

苏洵微微抬眉,道:“姑娘请讲。”

烟络指了指桌上的白色瓷瓶,“大人今日为何要用此药?”

苏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平静地看着白色的小小瓷瓶。

烟络看着他,继续说道:“沧海亘木两位大哥身手了得,大人其实不必以身犯险。这一点,大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对不对?”

苏洵仰头看她,神色清冷,瞳彩透明的黑眸渐渐幽凉起来。

烟络笑了笑,答道:“烟络多事了。”她施礼后缓缓行至门前,在推开大门之前又折过身来,破天荒地劝道:“大人,请恕烟络直言。朝廷上若缺了大人,恐怕不是一件教人高兴的事。烟络仔细读过大人门前的表闾,自古做官难,为国为民而不为一己私欲者就更是难上加难。烟络不愿见好人竟天不与寿。”

苏洵淡淡看她一眼,道:“施姑娘竟然相信门前那些浮华词藻?”

“大人,烟络信的不是那些,”烟络回视他的双眼里笑意不减,“我信的是这里。”她侧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苏洵唇边竟在此时起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苏某原以为,施姑娘不会犯俗地道出方才那一番话。”

烟络反手拉开门扉,笑答:“烟络不才,见不得自己的病患总在犯傻。大人的性命纵然是自己的,而烟络职责所至,总有责任拉一把。”

苏洵挑眉看她,道:“苏某不记得曾托与姑娘什么职责。”

烟络闻言也不恼,笑道:“大人确实不曾托付烟络,烟络乃是受顾大人所托。”说罢,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病患本人的意见固然重要,有时也只能仅供参考。大人有大人的立场,烟络不才,也有自己的小小坚持。”

苏洵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浓重起来,淡淡问道:“倘若换与另一人,姑娘还是如此坚持?”

“是。”烟络想也不想地答道,见他不语,随即笑着补了一句,“当然若论坚持的程度,也跟烟络个人好恶有关。如此说来,烟络也不过只能算做上工而已。”

苏洵一手支撑桌面,略微吃力地缓缓起身,目光透过门前含笑的女子,直视庭院内那一棵高大的榕树,话音低柔地说道:“那一刻,苏某只是忽然厌倦罢了。”

烟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认真想了想。明白了之后,她看着他深邃的眸子,忽然有了一种无力深陷的感觉,那里面有多少的情愫——是一腔热血、是满怀激越、还是早已疲倦却不忍放弃?这一瞬间,这样一个寻常的春日早晨,对于眼前的这个人,她忽然起了亟欲了解的念头。

门已打开,屋外带着一丝凉意的微风轻盈地穿门而入,屋檐下淡雅的香气顿时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缭绕在身侧经久不去。

烟络侧身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略大的白色瓷瓶拿在手中,几步走至苏洵身前,将手中的小瓶往桌上一搁,双眼随即迎上他微微诧异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全在这里了。大人若使得上,敬请自便,省得大人如此烦心。”

苏洵静静地看着她一脸正经的神情,淡白的双唇微微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烟络挎好药箱,施礼后,大步离去。

清欢楼前,穆青、沧海亘木三人仍在等候,见了她的身影,一道迎了上来,问道:“大人伤势如何?”

烟络微笑着答道:“皮肉之伤,不碍事。”

三人闻言,紧绷的脸色蓦地一松,一揖,道:“多谢姑娘。”

烟络笑着闪到一侧,道:“烟络不过尽医者的本分,愧不敢当。”

三人与她寒暄数句,便迫不及待地进了清欢楼。

烟络在楼前伫立片刻,抬头凝视着湛蓝无云的清朗天际,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笑着拍了拍身侧的乌木箱子,起步离去。

榕树环抱的楼阁之上,一扇小小的窗棂悄然无声地缓缓掩上。

第4章

三日后 御史府清欢楼

烟络一身浅绿的襦裙,肩上套着雪白的半臂,双手搂在怀里的是一个黑色的小小乌木木箱,箱子的顶盖上刻着几行篆体的小字,字迹已然有些模糊,看来是有些年代的东西了。她一脸犹豫站在高耸的清欢楼前,秀气的柳眉纠结在一起。

清欢?烟络撇着嘴,瞪着蒙淡的暮色里匾额上依旧醒目的两个大字。她怎么才注意到,这个大权在握、恣意生杀的男子竟然想要的是清欢?这样的清欢几乎很难以言语形容透彻。直译过来就是清淡的欢愉。如此清淡的欢愉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讲究的是心灵的品味。第一流人物是什么人物?第一流人物是能在清欢里也能体会人间有味的人物!第一流人物是在污浊滔滔的人间,也能找到清欢的滋味的人物!

“清欢”的境界是很高的呵。

烟络眯着亮晶晶的双眸,止不住地嗤嗤笑了起来,这个苏洵,他在污浊滔滔的庙堂之上居然想要的是清欢?她含笑举步,揣着乌木的小箱子,轻轻叩了叩门扉,嗓音清脆,道:“苏大人,烟络来打搅啦。”

屋内半晌没有动静。

烟络迷惑地看着一室透出的暖黄的烛光,窗子上映着男子棱角分明好看的侧影,一动也不动。人不是在吗?为何不理睬她?“大人,烟络来给您请安啦。”她眨着眼睛,甜着嗓子,继续装可爱。

屋内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烟络竖着耳朵,好脾气地听自己甜甜的嗓音渐渐消散在暮色里,又静静地听一院子细微的风声以及烛火燃烧时柔和的噼啪声。一小会儿,再一小会儿,终于忍不住“哐当”一声踹开大门,怒气冲冲地站到一身月白色单衣的苏洵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波澜不惊的俊脸。

苏洵精致结实的身子拢在暖黄闪烁的烛火之中,泛着微微的暖意,淡去了不少清冷,一张脸却是带着一贯的漠然疏离,淡淡地看着破门而入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