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的是府里的马夫林远,一时回来道:“是个年轻人,受了瞒重的外伤,想是昏迷了。”
黛玉听说便道:“可严重么?倒是把人给带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
林远犹豫了一下方道:“姑娘没瞧见,那人身上脏臭的很,看样子那症状也不轻,也不知是否会传染……”
黛玉道:“即便如此,难不成咱们要见死不救么?”
林远听她话中带有薄怒,忙道:“姑娘说的是,我这就让他们一起载了他进城去。”说罢,便让随侍的小厮上来将那人扶到后面他们乘坐的马车上去。
一时到了林府门口,早有人看见他们的车马迎了上来,道:“姑娘回来了,快告诉老爷去。”
黛玉慢慢下了车,小心扶了紫鹃的手进去,临了又吩咐林泉好生照顾救的那人,请个大夫好生瞧瞧。
林泉还自不解,待小厮引他去看了,方知是个乞丐,顿时又是叹又是笑——黛玉的心善阖府上下皆知,这次救个乞丐回来也不是新闻,故也不推囊,唤了两个小厮来送那乞丐安置。待近前细看了,心下却不由有些疑惑,那病乞满身血污,身上有不少的伤口,有几处甚至已经生了脓疮,恶臭难闻,那张脸上也满是泥灰,根本看不清面容。只是被那乌黑褴褛的衣裳的料子却似乎不菲。林泉不由有些犹豫,思忖了一回,便让那两个小厮将他抬进客房去,那两个小厮来了却不由嫌恶地掩住口鼻。不过因是黛玉所救,林泉又亲看着,只好强忍着将那病乞扶进客房中。一时林泉又请了大夫来看视用药。
这里如海听得黛玉回来,忙扶了人的手去迎,才到了垂花门就见黛玉扶着雪雁和紫鹃正慢慢走来。因是去祭拜的,故她全身皆素,头上只簪了根白珠簪子,耳上也只是两颗小小的白银镶小珍珠耳坠,浑身裹在一件雪白的狐腋白裘里,除却那点漆一般的眼珠外,几乎浑然一色——那脸上犹带着伤感之态,越发让人心疼。
黛玉见他来了,忙迎了过来道了声“爹爹。”如海叹道:“定是哭过了,眼睛都还肿着呢。”黛玉忙道:“爹爹才好些,怎么出来了?快些回房休息才是,金渔姐姐也糊涂了,怎么也不劝着些。”金渔笑道:“老爷想着姑娘,听得姑娘回来就坐不住了,定要出来看,我们如何拦得住?”雪雁笑道:“那是老爷疼姑娘。”一时众人说笑着送如海黛玉回房安歇。
一时黛玉回房洗漱换了衣裳,已到了掌灯时分了。便有如海那边的丫头送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盏燕窝粥过来,并传了如海的话让黛玉晚膳便在房中用不必过去,又嘱咐她早些休息。黛玉起身听了,又问了如海的身体,见无事,方放了心。打开那几碟小菜一看,皆是自己爱吃的。方随意用了些,又想起白日里所救之人,便问道:“今日那人怎么样了。”
送膳食来的正是碧涵,笑着回道:“正要回姑娘呢,林管家说已请了大夫来瞧了,伤势颇重,不过并无大碍,只要好生调养就是了。只是他身上的伤似乎是他人所伤,瞅着也不像是乞丐样子。林管家怕有祸事已经告诉了老爷了。”
黛玉道:“这是应该的。不过那人的用药什么的也不可大意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不知他身份,却也不可因一己猜测就不顾人性命了。”
碧涵笑道:“姑娘说的是,老爷也是这么说的。已经让人用药了。只是他来路不明,待病好了就送走了便是。”
黛玉点点头不说话,碧涵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去了。黛玉今日也着实累着了,便早早让紫鹃她们服侍着安歇了。
这厢却说那病乞昏昏沉沉,万事不知,最后也不知倒在了何处,昏迷痛苦了多久。到后来依稀听到了一个清灵的声音与人在说话,微风浮动处鼻尖似乎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萦绕。
再次醒来之时,方发现自身已到了一处极干净整洁的房舍之中,摆设朴素,装饰高雅。而身上的衣衫皆已换净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是没有一丝力气,四肢百骸如同被拆了重装上一般。
正在此时却听一个声音传来:“哎呀,你可醒了。”
他抬头看去,却见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手上端着一碗药,正眨着眼睛看着他。他张口欲说话,却只觉喉中干哑疼痛。那小丫头生得十分俏丽,说话十分脆利,小心将他扶起便道:“你可醒了,我们都担心死了,我们姑娘将你救回来都已经三天了,什么贵的难得的药都用在你身上了,大夫说你要是今天再不醒的话,可就没救了。我们姑娘知道了还哭了一场呢,恼自己怎么没早点回来好救你一命。若这会子知道你醒了,可不知道多高兴呢。”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人只觉糊里糊涂,不知所云,她也不管,便只坐下给他喂药,又边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舒服的?”他说不出话,只好摇头。小丫头又问:“可有什么想吃的?药可是太苦了?”他只是摇头,一只手摸摸脖颈。小丫头方恍然大悟道:“我也糊涂了,忘了你一时半会不会说话。你莫着急,大夫说了,你的喉咙不知被什么药给伤了,好在可以痊愈的,过两天便能说话了。”他方点点头。小丫头有些苦恼地挠挠头,道:“你这样子,我可怎么与你说话呢?”
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轻轻传来,“碧潆,你在和谁说话呢?”便见一个着淡紫色衣裙挽着双鬟髻的女子掀了帘子进来了。
碧潆忙站起来笑道:“紫鹃姐姐来了。”
紫鹃笑道:“远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看到床上躺上的人不有一愣继而一喜道:“可算是醒了,姑娘刚刚还说起呢。”见他犹口不能言,便又细细问了碧潆一些话。
又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取出一个釉下彩青花绿竹盅子并碗勺来,道:“姑娘这两日胃口不好,我让厨房熬了点小米粥,极细腻的,正好有多的,碧潆,你过会儿给他也用点。我就先回去了。”
碧潆道:“是,姐姐慢走。”
紫鹃笑着答应着,慢慢出去了。床上那人犹看着紫鹃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不由一动。
黛玉本无甚大病,只因时节所感,又兼伤怀母逝,无甚胃口罢了,紫鹃便将那米粥熬地极细腻了,又将香菇等蔬菜切细了放在其中一起炖煮,自非寻常可比的。黛玉尝了些,不由胃口大开,倒吃了半碗多,又喝了几口汤,倒也十分受用。如海因要用药,都在房中自己用膳,故父女二人少在一起用膳。
一时用完洗漱毕,紫鹃便向黛玉说起那救起之人已醒之事。
黛玉一听大喜,道:“可算好了,我总担心他熬不过去。”
雪雁笑道:“姑娘就是善心,什么人都要救。若是他是个歹人可怎么好?”
黛玉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爹爹娘亲礼信佛教,我岂能违了佛愿?他便是歹人又如何?这天下的歹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为非作歹的,总是后来环境所迫而已。若他真是歹人,如今咱们救了他,他自当生一番感恩之心,若能由此改过向善也是□德一件。”
说的众人都笑了,道:“天下有没有天生的坏人我们是不知道,倒是知道姑娘是天生得好人。”
沈姨娘进来笑道:“姑娘们说什么呢,也说来我笑笑。”
黛玉等忙让座,众丫头便将黛玉的话说与沈姨娘听。
沈姨娘一听也是忍俊不禁,复又叹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姑娘也太过善心了。以前只是在街上散些钱财接济穷人,再不然就是救些猫儿狗儿回家罢了。这次怎么带了个大活人回来?又是个男子。俗语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是个姑娘家,可要更小心才是。”
黛玉低头细语道:“让姨娘担心了,此事是玉儿莽撞了。只是那人虽说衣衫褴褛,但玉儿在车中也看过几眼,直觉不是作恶之人。且他又重病至此,行动不便,便是有心作恶,又如何能得逞?”
沈姨娘喜上眉梢,搂了黛玉笑道:“我知你最是聪明的,只是到底年幼,行动莽撞失策也是有的。如今方知你心中自有丘壑,便更放心了。”
又说笑安慰了几句,嘱咐黛玉好生休息调养,不可劳累的话后,便散了。
又过了几日,黛玉等忽听外面小厮传来的信儿说那救的人竟不辞而别了。众人不由大惊,雪雁等气的咬牙切齿道:“真真可恶,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姑娘救了他的性命,如今命捡回来了,便连告辞的话都没有一句便走了!真是没有良心!”
黛玉此时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此时春光明媚,院中的梨花尽皆开放,她正看得出神,听得此言便转头道:“罢了,我们救他难不成是为了图人家的报答么?我想他定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吧,就让他去吧。”
众人念叨了一阵,无奈何,只得罢了。
第六回
因思成疾贾母染病 依依不舍黛玉返京
话说这日凤姐正在忙乱,那边贾母的丫鬟便传话来说贾母身上不好,唬的凤姐忙往贾母上房赶。原来因这几日劳碌了,一早上就道身上不爽快起来,早膳也没用,没半日,连精神头也不好了。王夫人等都慌了,忙派人去告诉贾赦贾政等,一面亲过去请安,一面又派人去请太医来。
少时太医来了,请了脉开了药道:“不防事,老人家岁数大了,劳累着了,又着了点风寒,吃了药发散了就好了。只这脉象里似有抑郁之气,若久了可不是玩的,这么大的岁数了,需开开心心方是最好。”
众人便都疑惑起来。
鸳鸯日夜伺候贾母,最知心意,知道贾母是想贾氏与黛玉了。便将凤姐拉到一旁没人的地方悄悄说与她知道:“老太太是想林姑娘了,前些日子为省亲的日子忙的那样,太太实在是派不出人手来。老太太没法,让那蔷哥儿捎了信去,谁知林姑娘来信说这里正忙省亲,不好打扰,等忙过了再说。宝玉闹了一回,太太不理,老太太也不自在。后来因宫里娘娘的事我也混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二奶奶好歹告诉太太打发人去接了林姑娘来。老太太的子女里最疼的就是林姑太太,可谁知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林姑太太只剩了林姑娘一个。老太太接了来这里将养了这几年,如今却远的见不着面,如何能不想,如何能不伤心。”说着也落下泪来。
凤姐儿叹道:“你放心,我自有主意,你且等着吧。”说完就去上房见王夫人。
王夫人见她便问道:“你打哪来?”
凤姐回道:“从老太太那来。”
王夫人问道:“老太太可好些了?我刚从宫里谢恩回来,娘娘问起老太太,我也不敢回明,生怕她担心。”
凤姐忙陪笑道:“那是娘娘孝心虔,我们再比不上的。”又打量着王夫人面色甚佳,身上犹穿着入宫见驾的命妇服,忙上前与金钏儿等一起伺候她更衣,一边又把鸳鸯的话斟酌着说了。王夫人沉默了半日方道:“这也是我的不是,那时准备娘娘省亲,也着实没□夫。倒委屈了老太太,鸳鸯这丫头也是,怎么今日才说,若耽误了老太太的身子,谁能担待的起?”
凤姐忙道:“这鸳鸯确有不是,只是老太太如今病着,她又是最知老太太的心事的,便是罚也得缓缓才是。只是我想请太太示下,是否该打发人去接了林妹妹来才好?”
王夫人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也怪不得老太太疼你。如此,就让琏儿辛苦一趟吧!他去过扬州,熟门熟路的,也便利些。”
凤姐忙答应着,又回了一些话便退出来了。王夫人也换了衣裳到贾母的上房伺候不提。
却说黛玉在家中过的着实踏实,如海之病早已康复,渐次也开始处理公务了。好在他手下也有几员得力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