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我回去也不好交代”黛玉无法,只得接过,只觉那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却见那匣中垫着红绒布,布上用红丝线系着一支已成人形的人参,主干足有婴儿拳头大小,便是黛玉也从未见过这样好的人参。她想到贾母待自己之情,不禁落下泪来。众人忙劝慰一番,黛玉方止了泪。
一时鸳鸯要回去,黛玉便道:“姐姐且等等,我也去瞧瞧老祖宗。”鸳鸯答应着,黛玉也不带丫头,只道:“我去和老祖宗那里说话,你们不必跟来。”众人答应着,黛玉便搭了鸳鸯的手慢慢至贾母上房。
才入了门,便觉院中静悄悄,一点声响也无,慢慢掀了帘子进去,却见贾母半靠在平日里常坐的榻上,身边琥珀在轻轻捶着腿,见二人进来,琥珀忙用使眼色让二人噤声。鸳鸯拿了件大红羽纱的斗篷要给贾母盖上,黛玉忙接了过来,轻轻盖在贾母身上,不想贾母身子一动却是已经醒了,见黛玉在此不由笑道:“玉儿来了,怎么不叫我?”
黛玉泪盈于睫,勉强笑道:“看外祖母睡得沉,不敢打搅。”贾母笑道:“还是玉儿孝顺,总想着我。”贾母又一句句问今日睡的可好,想吃什么等等,黛玉一一答了,贾母眯着眼睛看了黛玉半晌,方道:“我的儿,你如今也这么大了,这一回去,在你父亲身边就好了,再过几日你父亲也好给你择婿了。”黛玉听了这话,只把脸都羞红了,欲说却说不出,只把头埋进贾母怀里,贾母亦笑着摩挲她。祖孙两个就这样依偎着说话。
贾母道:“玉儿,你可知宝玉病了?”
宝玉自那日回去便病了,王夫人日日在怡红院看顾,请医用药,忙乱不堪,已是数日不曾来这边伺候了。黛玉道:“已听得信了,只是我也不好过去看他,只叫紫鹃去瞧过了。”
贾母点点头,又道:“也罢了,宝玉他这个是心病,你是个玲珑剔透人,什么事情你不明白?我也知道你这几年在这里受了不少委屈,只是我为了‘家和万事兴’,总装糊涂,就怕若真闹开了让你越发不好过,你性子和顺也总是忍了,只是如今这番心思到却是白费了。”
黛玉道:“外祖母爱护之心,玉儿岂能不知?”
贾母叹道:“你这点最像你母亲,又聪明又孝顺,让我怎么能不疼你?只是你母亲去得早,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又出落地这般好,我才有些安慰。”见贾母提到贾敏,黛玉不由又红了眼,忙拿帕子拭去了。
又听贾母说道:“你如今在这里也住不久了,有些话我也要说与你知道。自有了宝玉再有了你,我就存了个念头,总想着能长长久久的留你在我跟前才好,只是如今想来已经成空了,这念头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和宝玉一处长大,自小比别的弟兄不同,你知道我的意思——也不必害羞,女孩儿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如今呢?往年我不过露出一点这样的意思来,她们就急成那样。”贾母一面说一面用手摩挲着黛玉的头发,“素来人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虽说无理,却也于一些人身上适用。你这个二舅母——你去了也好,家中总比这里好多的多——我嫁来这里从做重孙媳妇起到今日有了重孙媳妇,什么富贵都享了,什么事也都经过了。如今这府里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你回了家,倒是能过上清净日子。罢罢罢,不说这个吧,你既要家去了,就多记着些好的吧!你们姐妹几个素日在一起玩耍,又投契的很,以后在家寂寞了,虽说不能见面,却也可写写信往来往来的。你们家的人左不过两三日就到了,明日在凹晶馆设宴,我们为你践行。”
贾母这边说着,黛玉那边一一听着,听到宝玉一事,不由红了脸,及至贾母说完,又不由暗自赞叹,不愧是老太太,这么些年的风雨不是白经过的,如今虽说岁数大了,这眼皮子底下的事,大大小小又如何能瞒得了她?只是她语气之中似有不祥之态,黛玉心中甚是不安,待要再说,却见贾母已是乏了,便告辞出来。
次日,凹晶馆宴设芙蓉,庭筵群芳。因贾母的话,又兼众人都极爱黛玉的的人品,听说她要回南了,便都来了。李纨凤姐三春宝琴湘云自不必说,李婶娘带着李玟李琦也来了,宝钗因着前日抄园谁都抄了却没抄她的,只觉怪没意思的,业已搬出去了。她出去了,香菱自然要出去了。此番她本不愿来的,只是黛玉于香菱有半师之宜,如今黛玉要走,香菱自然要送一送,便撺掇着宝钗过来了。宁府那边尤氏也带着姬妾过来了,这么些人,再加上各自的丫头,竟将凹晶馆堵了个水泄不通,只觉香粉飘飘,离情切切。
平日里筵宴都是喜事,如今却是为人送行,湘云这样爱热闹的也喧闹不起来了。只喝了一杯,略动了几筷子便罢了。众人便拿出些东西来赠与黛玉,左不过是闺阁女儿家的礼,钗环手帕香囊,再有便是字画等物件。虽都是小物,但皆是众人心意,黛玉一一接了命丫头好生收起。湘云自送了一首诗语黛玉,后见众人都送了,反倒三春姐妹没动静,便嘲笑道:“好小气人!林姐姐便要走了,你也不送点什么?”
探春素日与她打趣惯了的,便笑道:“你如何知道我们不送的,不过是等着你们都送了我们才拿出来。若是我们的先拿了来给林姐姐,只怕你的东西没到她手便要被撂开了。”众人都笑道:“可把我们的心都勾起来了,什么好东西,可别掖着了,快拿出来吧!”迎春只沉默笑着,惜春到底年少,按捺不住,便攥攥探春的袖子,又使个眼色给她。探春终忍不住了,先出来笑道:“我们也没什么好送给姐姐的,如今姐姐已得了那么些精致的帕子香袋儿,若是我们再送你,你可真可以开个铺子了——这东西还是二姐姐想的,我们三人合力,管保你们叫好的。”众人越发好奇了,都笑道:“还卖关子,快说吧!”
探春方唤人将备的一个长匣子拿出,又唤了两个丫头来,轻轻打开。湘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副字画罢了……”话未说完,便怔住了,那画越有半人高,其中画的是一女子,立于树旁,一角数丛□,鬓如云,人如玉,虽只寥寥数笔,墨晕数处,但观之: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众人不由叹一声,道:“这个不是她还能是谁?”
一旁另有一诗,乃是昔日做的《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再看那料子竟是极纤巧细密的绢画。众人一行看一行赞,便连黛玉也看住了,湘云赞道:“可了不得!这如何想来的?”
探春笑道:“诗是林姐姐的,画是四妹妹画的,字是我写的,这主意却是二姐姐想的,也是她装裱上的。如此,你可服了?”湘云笑道:“此物一出,其余纵有再好的也给比下去了,我能不服吗?”探春笑道:“既如此,便多喝一盅吧!”说罢,便被宝琴探春几个强灌了一盅下去。众人看得直笑个不住。
如此闹了一番,倒将离别愁绪冲散了好些。众人也有来敬黛玉的,也有互闹的,只乱作一团。嬉笑之语不觉于耳。
知道前面有人来催了,才撤去残席,各自散了。
湘云本要与黛玉同住,偏黛玉那里正忙乱,便宿在了探春处。一夜无话。
次日午时不到,便听外面丫头传了话进来,说是林家的人已经到了。黛玉一时喜一时悲,带了丫头们至贾母上房,果见管家之妻林潮家的带着三个媳妇正与贾母说话。一时厮见过,也不由一阵喜一阵悲。贾母一听她们竟立即带着黛玉起程,便搂着哭个不住,道:“都是我的不是,既接了你来,就该好生疼你,却不想让你在眼皮子底下受委屈……”又骂林如海,“他这样急做什么?我这样的岁数了,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她,也不让我们祖孙两个好生道别……”
众人笑又不敢笑,只得小心陪着,好歹劝住了贾母,又劝黛玉并林潮家的多住几日。黛玉无法只得应了。贾母便喜笑颜开,众人不由啼笑皆非。
至五日后,实在无法了,只得放她离去。贾母亲送至码头,看黛玉登舟远去了,方才慢慢回来。谁想至晚间时便道身上不好,鸳鸯一摸,只觉浑身滚烫,慌得忙让人去请太医,又命人去请贾赦贾政贾珍等过来。一时两府上下只忙做一团,人人都在贾母上房候着。
太医来了诊过脉,便道“太夫人是伤心忧虑过度,又兼白日吹了风,着了凉,且年纪大了……”云云,又不说无事,也不说有事,只让煎了药服了再瞧就是。众人一听,有哭的,有闹的,也有偷偷乐的。贾赦也还罢了,贾政一旁听见只觉有如五雷轰顶,深知母亲之病是为外甥女之事,便又痛斥了王夫人一顿。王夫人也似有悔意,不言不语只在贾母身边伺候汤药。如此一月过去,贾母之病方才渐愈。此是后话了。
卷四
第一回
且说贾府这边,黛玉归家已有大半年了,这段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时过境迁,人景大不同了。宝玉早已经搬出大观园,在王夫人上房边的一个小抱厦里住着。身边的人已经去了大半,只袭人麝月秋纹仍旧伺候着。可变化最大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宝玉——自那场大病之后便大不同以往了。原来黛玉刚走时,袭人麝月秋纹几个几乎每日里盯着他,谁知竟什么事也没有,每日里吃喝拉撒竟如无事一般,倒把袭人几个累得够呛。
而现如今更是如脱胎换骨一般,往日里爱的东西,如花草脂粉杂书乱评之类尽都蠲弃了:往日里都爱在女儿堆里玩笑,如今却是庄重的不得了,等闲不说话,往日里见了女孩子总要亲亲热热地问好,再叫声“姐姐”,如今早已没有那样体贴之意,关怀之情了。那爱红,爱吃女孩子嘴上的胭脂的毛病也恍如是天方夜谭一般,每日里不过看看书,写写字。不说王夫人,连贾政如今每常见他也慢慢有了笑脸。
这些看在王夫人袭人等眼里真是天上掉下馅饼一般的好事,暗道果然不枉了昔日花费的□夫果然佛祖保佑云云。只袭人偶尔间还暗自失落他不如往日一般体贴温柔待自己而已。
迎春已经定了亲事,贾赦做主择了大同孙家孙绍祖为婿,不久后便要出嫁了。陪嫁的丫头也已经定了,却没有司棋,只有绣橘并另外三个丫头。谁也想不到这竟是迎春的主意,在出嫁前竟将自己的贴身丫头送到了外面另其自行婚嫁。而司棋在上个月已嫁与了表弟潘又安。
凤姐之病仍是时好时坏,贾琏便常常不着家起来,她气得没法,却也无可奈何。探春惜春虽还在大观园中住着,却是日见寂寞,湘云因家中正为她说亲,已不大来了。宝钗也不大进园子,何况家里薛蟠将要娶亲,便是过来了,也不过去贾母王夫人处请安说话罢了。李纨是荒膏枯木,更不会玩笑取乐,每日里只管贾兰的□课并做些针线而已。
可叹往日里繁华似锦,热闹如斯的大观园,竟寥落寂寞至此。
午后无事,小抱厦里安静无声,只有偶然风吹树叶的声音并鸟雀的叫声。袭人坐在椅子上做针线,偶尔抬起头看看正在读书的宝玉,忽见秋纹轻手轻脚进来,道:“二爷,那边老太太请你过去呢。”宝玉抬起头,道:“有什么事?”秋纹笑道:“听说是林姑娘的信到了,老太太请二爷过去瞧信。”
宝玉还未说话,便听“啪——”的一声,原来是袭人猛地站起,一篓子针线盒掉到了地上。秋纹忙上前帮忙收拾,道:“袭人姐姐是怎么了?怎么这样不小心?”袭人勉强笑道:“才刚想事情呢,竟忘了还拿着这东西,一起身才想起来。”终忍不住问道:“今儿才初七,林姑娘的信不是每月初十才到的吗?怎么今儿就到了?”秋纹道:“我也不知道,才刚琥珀来说的,我去拿件衣裳给二爷换上……”转过头才发现宝玉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一愣。
袭人苦笑道:“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