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忘了。”众人也都奉承着说了一回话,便有丫头来寻凤姐。贾母便道:“宝玉,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换衣裳去,等晚上咱们和你姐姐妹妹们好生吃酒乐一乐。”宝玉应了一声,探春见他脸上似有恍惚之意,便也上来道:“二哥哥,我们一同走。”便都散了。
出了贾母上房,探春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宝玉说话,不一时已到了探春的秋爽斋,探春却不进去,反对宝玉笑道:“自二哥哥搬回怡红院,我还从未去过呢,今儿便顺道一起去逛逛去。”宝玉看她一眼,笑道:“三妹妹,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探春一窒,面上一红,道:“二哥哥说什么呢,我竟不明白了。”宝玉摇头叹道:“三妹妹,你们总瞒着我,却不知道这世上最多的就是人的嘴,最管不住的也是人的嘴,偏我又生就了这么一双想不听都不行的耳朵。”探春便有些惴惴,勉强笑道:“二哥哥怎么说起禅语来了。”宝玉一笑,道:“今儿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就不请三妹妹去我那里了。”说罢,竟自去了。探春不好说什么,只得看他去了。
一时自进门入房,却见贾环正在案边摆弄着几样东西,便道:“环儿,你几时来的。”贾环忙站起来道:“等了一会儿了,我听说林姐姐这番昏倒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可是真的么?”侍书等忙掩了门出去。
探春方才点头坐下,道:“是,老太太和琏二嫂子已经让人准备贺礼送过去了。”贾环喜上眉梢,道:“这才是好人有好报!”探春又问贾环一回书,贾环便要回去。探春便让侍书拿出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来,贾环忙拦了,道:“这个三姐姐你留着吧,我今儿也得了。”探春道:“你哪里能得?啊,定是林姐姐让人送给你的。”贾环笑道:“是,三姐姐这卦卜得虽浅,却是再准不过的。”探春“噗嗤”一声笑了,道:“几时学来这贫嘴的毛病了?”又道:“那便先使那套吧,待用完了再来告诉我一声,我让人悄悄送去。”贾环答应着,探春又拿出一包袱的衣裳、帕子、荷包等,让他带去给赵姨娘。贾环便收了,一时探春命侍书送了出去。各自不提。
那边宝玉进了门,便喊热,一面走,一面将裹的石青披风给脱了,麝月秋纹忙忙拿过了。又让小丫头沏茶来。宝玉喝了一口,却道:“去弄壶酒来。”麝月以为一时听差了,便又问道:“二爷说什么?”宝玉道:“我心底躁的慌,想吃口酒,你去弄一壶来。”
麝月与秋纹对看一眼,笑道:“二爷有日子没沾酒了,今儿见了二姑娘听老太太说晚上吃酒乐一乐,竟把酒瘾给勾上来了?不过这会子却是不能的,也得晚上老太太传膳才好吃酒呢……”话还未说完,却听“豁啷”一声,宝玉已将那茶盅子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唬了麝月秋纹一跳,又听他声音冷沉如雪,冷笑道:“素日里纵得你们太过了,竟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不管怎么样,只管弄一壶来给我就是了。”见秋纹欲说话,又一口拦了,道,“别说你们没法子,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你们的本事大着呢,别说是一壶酒,便是一个大活人也等让你们弄进来的。”
麝月秋纹也是宝玉身边的老人了,从未见他这般过,却不知是招惹了哪一处的邪火,又知他不比从前,端的是有些冷酷无情的,只得答应了。秋纹自去外面拦住老婆子们不让往上面传话去,麝月却自己出去,果然没多久便用大包袱包了一样东西进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只乌银梅花自斟壶。
宝玉原背着手看那窗外正盛开的海棠花,此时便转过甚来,见到那壶,不由一怔,麝月见他脸上似悲似喜,而后方慢慢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自在海棠冻石蕉叶杯中斟满了,一饮而尽。接着又连喝了两杯,急得麝月在一旁乱跳,劝又不敢劝,拦又不敢拦。到第三杯喝完的时候,却见宝玉忽然站起,慢慢走至外面海棠花树下,蹲在地上将用手在地上抠了个洞,将四周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捡起先在洞中堆了,而后方解开衣襟,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来——麝月知道这是昔日黛玉所赠,他珍重非常,从不离身——放在洞中花瓣之上,而后又覆上花瓣儿,最后方拿土盖严实了。
此时园中一人也无,其余人皆被麝月秋纹打发出去了,秋纹一时也不在,只余麝月一个,她见了宝玉这般作为,只惊得目瞪口呆。宝玉也不理她,自回房中去,唤她来打水洗手。麝月哆嗦了一下,方才忙忙进去伺候。
第十一回
又说黛玉有孕之事一时各府皆知,有真心替他们高兴的,也有趁机来奉承的,每日来北静王府送礼的络绎不绝。如海听得消息,也乐得见牙不见眼,忙忙命人备了东西,亲坐了轿子带了人往北静王府来。
大管家余平正在正门上迎客,可巧遇上个喋喋不休想巴结的客人,正有些不耐烦,却见林家的家人簇拥着一辆轿子远远而来,便知是林如海到了,忙撇下那人,自去请了林如海进去。那人看余平一反方才不耐的样子,却对那新到的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这样客气,那轿子还直入中门往里去了。反观自己连门都未进的,不禁有些不平,道:“这是谁,竟这样大面子,竟让大管家亲自接了进去。连轿子都不下。”
那门上的小厮睨他一眼,笑道:“你若是也生的一个好女儿,也能坐轿子进中门。便是我们王爷亲自接也是使得的。”那人直性子,还不明白。旁边一人笑道:“那是王妃的亲老子,王爷的泰山大人,怎么不能坐轿子入中门了?这礼还是轻的呢!”那人面上胀的通红,嘟哝了几句,告辞去了。众人都觉好笑,也就罢了。
又说如海见到了王府,本欲下轿步行,偏余平拦着不让,道:“亲家老爷莫再客气了,若是让王爷知道我们慢待了您,可不得扒我们一层皮呢!我们听王妃说起过,亲家老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这里离王妃院子虽不远,对亲家老爷来说却也累人的,还是坐轿去吧!”如海也听黛玉说过,这北静王府待下人向来是外松内紧,下人们感恩在先,畏惧在后,故才上下井井有条。当下便也不推辞,直坐了轿子慢慢往里去。
到了二门上,如海方下了轿,余平便告罪止步,自有小丫头带了如海进去。一路之上并未见到什么人,想必是早已知会了女眷回避了。又见一路山色湖光,景致极佳,若非急着见黛玉,只怕要流连赏玩一番。
待到了梦园门口,却见雪雁、绿漪已在门口等着了,见了他都忙请安。一时进了房,便见黛玉迎了上来,穿着不似平日那般素雅,反倒喜气了许多。只见她上穿着一件蕊红绣石榴花的倭缎对襟褙子,底下是瑰紫色万字不到头镶边褶子裙,头上只挽了个倭坠髻,只簪一支金托底红宝石牡丹花样的珠钗,越衬地眉似轻烟水墨画,唇若涂朱浓施然。
黛玉不啻如海竟亲自上门来,本欲亲去门外迎的,不料众人皆拦着,只得在房中等候。及至如海入室,见父亲气色甚佳,心中更是欢喜,忙唤了声:“爹爹。”请如海入内坐下,便欲给如海行礼。
如海忙拦了,道:“好孩子,咱们父女间哪里这样多礼的?”父女两个方坐下说话,雪雁等早上了茶来。如海又细细打量黛玉一回,笑道:“玉儿气色甚好,我也放心了许多。我得了信,虽欢喜不已,却也担心你身子虚弱,怕你受不住怀孕之苦。特地让人备了好些补品来,回头让人炖了与你吃。”
黛玉心中一动,她此时有了身孕,方知一些为人父母之心,便垂了头道:“爹爹莫太挂心了,女儿在这里什么都是不缺的,如今雪雁她们那么多只眼睛一分不落地看着我呢!反倒是爹爹你,越该好生注意身子才是。”如海呵呵一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娘一个样子,就会数落我。”
一时说到贾氏,如海与黛玉不由一阵伤感,如海道:“若是你娘见了你如今即将为人母亲,不知道有多么欢喜才好。”黛玉也不由垂泪道:“是。”
一语未了,却见水溶已经大踏步进来了,见黛玉脸上似有不及拭去的泪光,不由一愣,忙近前道:“怎么了,好好的,竟哭起来了?”黛玉见如海在一旁抿着嘴笑,不由面上通红,拉他的袖子道:“没事——你也不见过爹爹?”水溶方想起自己是闻知岳父泰山驾临,才急匆匆回来的,此时竟在泰山大人面前失了礼数,不由窘得面红耳赤,忙站直了身子一揖到底:“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如海呵呵一笑,忙虚扶他一把,道:“贤婿快别多礼了。”水溶方才站起来在黛玉一旁坐了。如海笑道:“才刚是我的不是,一时说起玉儿她娘,惹她伤心,竟哭了一场。”说罢竟要站起向水溶告罪,水溶方知端底,暗道自己莽撞,忙称不敢。翁婿两个在此客气来客气去,众人见了都笑了。
一时说笑一阵,便已是午膳时分了,便有丫头来问饭摆在哪里,黛玉想了想,便欲摆在花园中。水溶忙道:“不可,园中风大,你若是着了风,可怎么好?”黛玉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众人一径忍笑,一径暗道:如今你虽不是纸糊的,却也差不多了。便连如海也来劝,只得摆在偏厅中,开了窗户,对着盛开的满园娇花,倒是极赏心悦目的。
一时用过了膳,又说过了一回话,黛玉便觉有些昏昏欲睡起来。紫鹃雪雁忙上来扶了她入房,一时卸了簪环首饰歇了下去。水溶自和如海一同谈天下棋,倒也自在。
待黛玉醒转之后,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重新穿衣妆扮了出来,却见水溶正与如海在园中相谈甚欢,见她搭了紫鹃的手出来,都笑了,如海笑道:“真是不一样了,这样贪睡,竟成了小懒猪了。”黛玉面上一红,跺脚嗔道:“爹爹笑玉儿!”如海呵呵一笑,道:“这倒没变,还是爱撒娇!”众人都笑了。一时日渐西陲,如海便要告辞,水溶黛玉夫妻两个苦留不住,只得罢了。水溶又亲送到大门外,直到看不见人方才回来。
回至房中,却见黛玉正在房中等着呢,便忙进了房,夫妻两个一处说话。才说了几句,却听外面一阵喧哗声,而后便没了。水溶不由蹙了眉,道:“外面是谁,做什么这么吵?”早有小丫头去瞧去了。一时回来了,便道:“紫鹃姐姐在那边院子里摔了一跤,雪雁姐姐和晴雯姐姐正搀着她呢。”黛玉一听,便道:“怎么好好的摔了?伤的可严重么?我瞧瞧去。”水溶知道紫鹃是她最贴心之人,不比她人,便也不拦着,只是自己不好过去看的。只好命两个小丫头好生伺候了黛玉过去,一面命人将延留在府中随侍黛玉之胎的太医请过去瞧瞧。
紫鹃的脚伤倒也不重,倒是手上的伤严重些。原来她在园里可亭的假山旁不慎踩了地上的枯枝摔了一跤,当时那手下意识地抓在那假山石上,谁想那假山石更是粗粝不堪的,倒将她的手蹭破了一层血皮,乍看一下有些血肉模糊,雪雁和晴雯赶来看了,倒是吓了一跳。紫鹃却是未落一滴眼泪的,反倒先令人将那洒扫假山周围的两个婆子打二十板子。两个婆子吓得直跪地磕头,晴雯抓了紫鹃的手急道:“我的紫鹃姐姐,祖宗奶奶,这都伤成什么样了。先罢了吧,等你好了,要打要骂都随你。这要是伤了筋骨落下疤,可怎么处?”
雪雁也道:“晴雯说的是,紫鹃姐姐先回去吧。一会儿我来治她们。”
紫鹃道:“你们不知道,这顿罚耽搁不得。”遂冷眼看向那跪着的婆子,指着绊倒她的残枝断叶道:“好险今儿是我摔了,我人轻命贱自是不碍,可若是摔的是王妃,你们有几条命来偿?”两个婆子瑟瑟发抖,如今黛玉身怀有孕,便是少根头发也能震得王府底朝天,何况是摔一跤?当下颤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紫鹃素来和厚,众人还未见她发过那么大的火气,哪里能想今儿竟这样气愤。自黛玉有孕之后,便将诸事交与了身边的丫头分派处理,小事由紫鹃酌情定夺,大事方才告诉太妃或黛玉知道。故如今紫鹃竟是算得上掌了大半了个北静王府的内院了。管家媳妇得了信也进来了,也不敢再言语。紫鹃便命她亲看着两个婆子将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方才许出去各领二十大板,革了半年月钱。而后方让晴雯雪雁扶回房中歇息。
一时太医来了看过,好在紫鹃脚上的伤不过是崴了一下罢了,将息个几天便会好了。那手上的却是严重的很,竟有碎石子刺了进去。无法,只得拿了小钳子一一挑出来,而后方清洗上药。又叮嘱了一月之内不许沾水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