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光芒的她沿锦色红毯徐徐而上,容貌反而模糊不见,只剩下大红朝服在众臣目光中激起惊艳与诧异。
杨广不曾察觉朝臣质疑的目光,他始终在向前方仰视,目光直直锁定大兴殿里宝座所在的位置,大步向前。
升平慢慢跟随其后,渐渐跟不上杨广稳健疾速的步履。云端尽头的皇帝宝座仍在,杨广仍是升平此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可她却开始气喘,拽着拖曳长尾的朝服开始憎恨通往帝王宝座的路漫长难走。
升平摇晃杨广的手撒娇暗示自己不适,他专注登行,爱人那些细小心思似未能察觉。
升平藏身在杨广广阔身影后,些许阴影寒凉透入繁重朝服侵入骨髓,他携她的手臂因她的拖拉渐渐拉直,两人相握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升平心惊,竭力想再次握紧他的指尖,猛行两步腿越发觉得疲累,漫长的玉阶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完,眼前浮起白花光影,为她最初的喜悦蒙上些许不安。
此刻,升平只能看见杨广高挺宽大的后背,他的神情如何根本无从查看,他始终在仰望,他仰望的是主宰生死的权利巅峰,他仰望的是隐忍二十多年来得到的犒慰。
只是,他似乎忘记,忘记曾答应要带她一起走上去,忘记自己身后还拖着情到浓时最初的许诺。
升平心中涌起惧意,这样的杨广执着的可怕,他步履稳健,一步步走上帝国大业,而她却变成他征途上最终的拖累,渐渐脱离他的拉扯,孤零零停留在半路仰望他俯视众生。
升平悄然松开手,杨广没有察觉。
他察觉到的只有镶嵌在金色宫殿里的蟠龙宝座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升平驻足,看着自己从他掌心滑脱的指尖怔怔。原本还要更进一步的杨广猛地察觉手中缺了什么,立即驻足回头,见升平站在不远处发愣,又将手再次伸出:“阿鸾,上来,跟朕一起走。”
升平心中有些怅惘,淡淡道:“阿鸾有些累了。”
杨广悬在半空中的手依然坚持,语气又加重几分:“不要闹,阿鸾,现在容不得你闹脾气。”
升平静静与杨广凝望。此刻他的眼中有些不耐,虽然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有心的升平一眼捕捉。在皇位面前,没有人可以跟他任性,也没有人可以做他的阻碍,哪怕是她,也不行。
升平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躬身施礼:“皇上请先行一步,臣妹休息片刻。”
杨广当然明白升平在生气,他强忍住胸口怒火,刻意平和烦躁的语气,但话语中的命令不容升平置疑:“听话,快!”
升平垂滴视线,仿佛在对自己自言自语:“又要我听话,到底是做了皇帝,只要他人听话,却忘记自己说过的承诺。”
杨广静了片刻便不再说话,深深望着升平蹩眉,升平别开头回望,匍匐在玉阶下方的群臣正纷纷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是好。
升平随新君登上皇位,他们自然不满意,升平不随新君登上皇位,耽搁吉时,他们同样也不满意。就在杨广与升平两厢对峙台下群臣呆若木鸡时,玉阶下另有人轻声说道:“臣妾萧氏淑仪迟至,望请皇上恕罪。”
杨广蹙眉远望,一淡定若尘的女子正跪倒在玉阶下,朱衣披绶,金裙敝屣,攒金凤冠垂珍珠于额摇摇荡荡,看不清其真正神情,他压制住的满腔怒火因那一身大红朝服寻到出口发泄出来,沉声问道:“萧氏,你来做何事?”
明明该萧皇后出现的登基大典,萧皇后赶至,却被皇帝杨广如此漫不经心的冷声嘲讽,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已愤然,一头碰死在汉白玉阑干上留存颜面。
只是萧氏还是笑:“臣妾有喜事相报,新皇登基已是普天同庆,臣妾口中次喜怕是更加为皇上锦上添花。”
升平所有动作骤然顿住,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昨夜杨广已命萧氏今日不得随侍登基大典,能让萧氏有胆子前来冲撞登基大典忤逆圣意,只有一种可能……
杨广面色阴森,“够了,退下!”
显然,他也猜到了萧氏想说什么。
杨广大婚距今已有四个月,除萧氏入宫当日他说睡在永安寺外,其余时分内侍都是道他在东宫独寝,若真是那样,又何来眼下如此狼狈的场面。
升平狐疑的目光远远落在为首跪倒的舅父独孤陀身上,今日身着绛紫色朝服的他神情颇为自得,隐隐含着计谋得逞后的阴冷微笑。
昨日,太子妃萧氏被新君禁足,他定已知晓,今日,升平并肩于新皇身侧,他也不出列争辩,甚至在升平与杨广迈上玉阶时他也不曾表现诸多不满。
原来所有一切等待的就是此时,用无影无形的软剑刺入升平肋下,当着宗室朝臣的面,纵然有万般疼痛也有口难言。
越王公杨素向前跪行两步,恭谨叩首道:“即是皇后娘娘有喜事来锦上添花,不如皇上与万众同乐。”
杨广驻足,目光与升平远远相触深深别有意味,升平心中痛恸,被迫冷冷开口:“臣妹也觉得若是皇后娘娘有喜事,该锦上添花与民同乐。”
杨广被升平一说,立即变了脸色,萧氏跪倒在下方一动不动,似在等待圣旨令下许她开口,杨广目光莫名复杂,眼底已是闪过诸多意思。
乍看之下,萧氏冲撞登基大典是为喜而至,细细思量定是独孤家安排许久,如今若是不让她开口,反容易招致朝臣猜疑。此举是独孤陀步步为营盘谋算多时,在登基大典中求险,看似莽撞,实则赌了皇位在新君心中分量。
这一招拒绝不得,受不住,好不阴险。
杨广负手沉吟片刻,随即嘴角浮起笑意,“独孤氏,既然是好事,且说也无妨,只是误了朕登基的吉时与社稷不利。”他睨玉阶下匍匐的群臣,嘴角上扬:“不若……,卿独与朕说如何?”
他淡淡的语音听在朝臣耳中似是夫妻间亲昵低喃,说得隔在他与萧氏中间的升平心头猛跳,她恨恨不肯看杨广,也不肯看萧氏氏,只能垂低视线原地不动,勉强自己装作对此话并不在意。
再没有比这样的话更能伤她的,再没有比这招式更为妥当的,如果萧氏执意要说,便是罔顾皇帝的宠爱与信任,若是不说,独孤家精心部署的计谋便砸在棉团软枕上发不出丝毫效力。
萧氏依旧是弓着身子,从上望去,头顶的凤冠金凰颤颤巍巍,似欲振翅而飞,只是凤冠的主人却一动不动缄默不语。见她如此,台阶下的群臣也不敢轻易表态,倒是广立即寻了机会,从容仰首示意:“礼官!”
礼官被新君点名几乎惊窒,回过神的他立即抬手重新开始鼓乐,杨广深深望了一眼怔怔不动的升平,思量一瞬,立即转身重新顺玉阶前行。
玉阶上,他与升平冰冷指尖的距离越来越远,离九龙鎏金宝座越来越近,明黄色的黄袍随风拂扬,融在金殿背影里,无人再能追得上。
礼官唱诵吉辞,鼓乐掩盖彷徨,所有一切,顷刻便再没有悔改可能。
杨广一步步登上玉阶,最终伫足在大殿前桀骜回首,升平立在玉阶半腰仰望他的坦然笑容有些恍惚。
只见他抬袖扬手,金色龙袖迎风招展尽显天家风仪。礼官就此宣诏,寥寥语毕,语停音静,继而群臣山呼万岁,声音更是响彻云霄。
升平怔怔回头,连同独孤陀在内的群臣在下方匍匐跪拜,或真心或假意,俯下直挺身躯为新皇登基附以恭贺之声。从台阶上看下去,密匝匝,却有条有理。
升平良久不知自己该进该退,瞥一眼萧氏,萧氏依旧跪倒在玉阶下方保持先前姿势不变,杨广也把她留下长跪,甚至不管萧氏腹中尚有皇家子嗣,萧氏又是怎样卧薪尝胆才能忍得住如此侮辱,因为她无心无求吗?还是因为她要的不止是这些虚情荣耀?
升平猝然侧过脸收回视线,广袖无力的垂展,任由其拖地,人疲累的的往玉阶下走去。
此时升平想哭,喉咙里酸楚的厉害,涌入眼底凝结成雾,却找不到该落泪的理由。
她早就预料不会自己登上宝座不是吗,为什么一切如约而至她反而无所侍从?
“阿鸾!”杨广在江山最高处轻声唤升平,语音里夹杂着些许无奈与渴盼。他是在渴盼她的谅解吗?
其实不必。
身为九五之尊原本就不必对她承诺什么,也不必介意自己无法兑现承诺,曾经那些梦幻美好如今看来也只是未成年时的绚烂绮梦而已,如今江山风云已改,再追究谁负了谁终究没有必要。
升平很累,步下台阶时的步履有些迟钝,逃离让她认清甜言蜜语的虚软无力,也认清承诺根本无法融于肃穆朝堂。
扬广没再唤升平,升平匆匆步履经过萧氏时有些恍惚,她瞥了那个即将迈入昭阳宫的女人,萧氏一身精心准备的凤冠瞿衣紫绶斜挂,配新君明黄金色龙袍分外得体适宜,升平垂首定住脚步无力绕过,萧氏望见升平犹疑的脚尖随意避开半个身子,容她保留颜面从容走下台阶。
升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狠心昂首走过,头也不回的登上凤驾回转栖凤宫。
从哪里来,从哪里归,昭阳宫从不属于她,所以她不该奢望……不该……
仁寿四年,太子广于大兴殿登基,改国号大业。册封太子妃萧氏为皇后,尊升平公主为镇国公主,赏邑十万。因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群臣加封,郎中令独孤陀赏户邑一万,其余臣官加爵一级。
杨广登基后,独孤家从侄独孤麇无意事发,门中省查办后验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逼娶民女等数十项罪名,杨广闻言勃然大怒,责查刑部严查到底。
此一招弄巧杀人作用得再妙不过。独孤麋所发罪状远则十余年,近则三五年,包藏至今必然有独孤家做靠山才会如此。而新帝登基首要彻查独孤麋重案,有心人皆知此事遥指登基大典上独孤陀谋算过甚,惹了帝王大怒隐忍不得。
此案牵连广众,独孤家一脉数十支脉大劫难逃,锒铛入狱数十人,充军发配更是千余口。独孤陀迫于形势辞去郎中令之职避嫌,人则退居府邸闭门不出。
杨广旋立越国公杨素及为郎中令,并由亲信左卫大将军宇文化及1掌控禁军兵马,暗暗收买独孤家所属将士纳为己用。
一时间独孤家人惶惶不可终日,如丧家之犬般向新君摇尾乞怜。
升平没猜错,杨广深谙帝王之道,忍得登基那刻所有屈辱翻手覆雨的他也是令独孤家往昔荣耀岌岌可危的人,哪怕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出自独孤家身怀有孕的萧皇后,也从不手软。
不知腹中孕育帝王子嗣的萧氏住在昭阳宫可曾舒坦过,是否也会悲悯自己身世如此不堪。升平不想前去探望,故作贤良也不愿,只因不知该拿怎样心态面对萧淑仪隆起的腹部。
新君不肯亲近,镇国公主避讳,一时间后宫趋炎附势宫人内侍更行迎高踩低之势,狠命挤兑作践萧皇后。
升平从登基那日再没看见杨广,可想而知新皇登基自然事物繁忙,来不及安抚她,也一定来不及听萧氏真的亲口告诉他怀孕喜讯,除太医院通禀三宫六院知晓朝贺,没有喜宴,没有赏赐,什么都没有……
大业二年2,春华勃发时,皇上杨广传话来命振国公主升平盛装出席朝堂迎接使节的宴会。
升平与杨广已几月未见,慵懒的她本想要拒绝,却发现明黄丝帛后有杨广亲笔书写几个苍劲字迹:不许不往!
他果真了解她,胜过她自己。升平摇头苦笑,将丝帛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平心而论,升平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明日来访是两年前与杨广签约投降的李氏叛贼,他们仰仗民风彪悍经常骚扰大隋边民,杨广曾几次派重兵镇压,李氏一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复尔又起,如此言而无信实属讨厌,只是不知此次无缘无故骤然前往,所来为何。
“说是带了许多的珍宝贡品,要与大隋永结邦交。”永好为升平梳了繁复发髻,见她狐疑随口回答。
升平闻言冷笑:“当年受降时,皇上不曾命他们纳贡,两年相安无事也没见他们主动提及贡品以示孝敬,此时突然上门必无好事。”
永好为升平插了一支八宝鎏金凤钗步摇抿嘴笑答:“奴婢猜想,大概是想求个公主嫁过去,或是将个女儿嫁过来两件事吧,他们还能求什么?”
永好语音刚停就察觉升平面色冷硬起来,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又补充:“当然,怕也是为了别的。”
升平深深叹息,嘴里反复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