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地看着他。
夜泉站在不远处,面色哀伤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孤傲得近乎孤独,好像多年前,她找到他时的模样。
是啊,她确实说过,对那个全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的男孩,很郑重地承诺,“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呆着,我们大家永远会在一起。”
“如果连你都不认可我,我的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他还是停在原地,一字一句,凝重地说,“云出,你还想经历一次吗?还想经历那种想保护身边的人却有心无力的感觉吗?我不想了。而且,从今往后,我们不需要再惧怕任何人,即便是夜嘉,即便是——即便是你身边的南王殿下。”
“我已经将小萝卜与包子都接了过来,你不想去看看他们吗?”夜泉又问。
他的话,让云出不得不动容。
往昔种种,粤州快乐无忧的时光,再次如流水一般,汹涌而至。
他们曾在物质最匮乏时,在自己最无力的时候,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为什么,到了如今,竟变得这般面目全非?
“他们很想你,你真的不想去见见他们?”夜泉低低地问,“小萝卜已经长高了,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了,你一定想不到,女孩长得真的很快……”顿了顿,他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被灯笼映照的云出的脸,用染着回忆的语气,缓缓回忆道,“就好像——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小黄毛丫头,明明比我高不了多少,说起来,年纪明明还比我小半岁,却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就拍拍胸口地硬撑上去,现在想来,真的很好笑。自己才那么一丁点,却保护着一群一丁点大的小孩……那时候,你还扎着两个辫子呢,像只埋头乱撞的小野羊。”他浅浅地笑了笑,然后,用灼灼如烈阳的目光,盯着她,咏叹般低吟,“现在,你也变了。”
变得这般大,这般清丽可人,变得更从容更让人操心,让他牵肠挂肚,却再也找不到靠近她的途径。
眼睁睁地,看着她渐行渐远。
“最近,我常常想起从前。”夜泉的声音慢慢地沉下去,情真意切,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感伤与缅怀,也在刹那间,彻底地感染了云出。
“我们还能回去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云出。”他低低地问。
眼神依然温润,湿漉漉的,像多少次深夜被噩梦吓醒时,她看到的、曾让她每每心疼的小树。
“夜泉……”云出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尾音未歇,眼角已经刺痛涩然。心软软的,便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我们怎么会回不去呢?可是……你还能回来么?”
143第三卷 烟雨江南 (五十二)生死(4)
“你要我回哪里呢?云出。”夜泉眼神温润,静静地看着她,“回到,看着你一次次受伤而归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回到,每次听你讲故事时,痛心得恨自己无能的时候?回到,不能给你,你所有想要的,让你继续在这尘世奔走辛苦的时候?如果是那样,是的,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也不允许自己再回去。”
云出哑然。
夜泉往前一步,一直,安静而执着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一点偏移闪躲,“很多东西,都已经回不去了,可是,你依旧是你,我依旧是我,你曾说过,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就能面对所有的变故,所有的不堪。我只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回到以前,这样,也不可以吗?”
云出不语,微微低头,一眨眼,眼眶又湿了。
她最近真的很糗很糗,总是会忍不住想哭,像一个未经人事的深闺少女,无用得很。
“你让我不要利用唐三,可契约已成,我也无法去纠正,等此事一了,他就会自由了。如果你觉得我错了……”他低低地问,“你必须告诉我,怎样去改?需要用什么来弥补?”顿了顿,他又朝云出走近几步,直直地停在她的面前,“连包子都知道不教而诛的道理,为何你要这样决绝?”
“没有决绝的。”云出抿着嘴,摇了摇头,“那天在昌平谷,我对你说的那番话,并不是真的怪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失望而已啊,夜泉。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个样子,或者说,我不忍看见你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只能懦弱地逃了。
“只是,觉得我太对不起唐三了,对不对?”夜泉苦笑一声,俯下头,眼波温润,“你知道吗?我知道了一个解开蝶变的办法。”
“嗯?”云出诧异地仰面,望向近在咫尺的夜泉,却不防,夜泉突然握住她的手,将一个冰冷的事物塞进她的手中,然后,笔直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云出猝不及防,下一刻,只听到‘扑哧’一声,刀已经没柄。
她惊怖地松开手,紧紧扶住他的双臂,“你疯了,你做什么啊!你找死啊!”
夜泉的唇角溢出一缕血丝,脸上却含着一轮浅浅无害的笑,“那个方法,便是用我的心头血,是不是?”
所以,那一天,她才一反常态,不住地问他,人可不可以在活着的状态下,取出自己的心头血?
云出失声了片刻,夜泉的身体已经软了下来,她慌忙地抱紧他,泪终于泉涌而出,“司月!南司月,你快来救救他!夜泉,你这个白痴!你笨啊你脑子坏了!南司月,求你救救他……”她终于说不出话来,只是惊恐地抱着血流如注的夜泉,脑中一片空白,只一个劲儿地回荡着一句话——
夜泉要死了?
小树要死了?
小树用他的死换来唐三的康复?
她怎可允许,怎能允许,不可以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此时的她,无人可靠,无人可求,只能慌张地看着南司月,像一个溺水将死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南司月只滞了一刻,便要走过来,可另有几个人从暗处斜刺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小小女孩,分明是小萝卜。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面色肃穆的玄衣人,她冷冷地看着南司月一眼,然后,目光转到了云出身上。
“云出姐姐,小树哥哥便是死了,也不会让他救的。让我们把夜泉哥哥带回去吧。你——你要跟我们一起么?”
清朗的声音,镇定流利,不若一个普通的豆蔻少女。
“小萝卜……”云出惊痛之余,愕然地看着面前这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少女。
“我现在不叫小萝卜了,我叫君澄舞。”小萝卜轻声应了一句,然后,再也不看她,而是径直走到夜泉身边,握住他垂在身侧、苍白的手。
“我以为小树哥哥不会这样做……没想到,他为了你,还是做了。”说着,她低下头,有泪溅落,滴入尘埃,随即消失,她的声音依旧镇定流畅,“我们要将小树哥哥带回去了,云出姐姐,你想和我们一起走么?”
云出依旧紧紧地抱着夜泉,他胸口涌出的血,几乎染湿了她的衣服,黏稠带腥,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开生死未知的他。
云出怆然回头,遥遥地看着南司月。
南司月也正望着她,在撞上她视线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竟然划过一丝不易见的无奈与忧郁,“我明白。”他低声说,“你跟他们去吧。”
让云出在这个时候跟她走,无论夜泉是死是活,她这一世,都不会安心。
只能选择放手。
再一次放手。
只是,这只手,明明,在刚才还缠着她的,那么温暖而安定,好像,可以这样无忧隽永,一生一世。
去终究,抵不过一个不得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习惯,还有没有那样淡然宁和的心境,在不能触及她的地方,继续等待。
“我会去找你的。”云出也黯然了片刻,然后匆忙地丢下一句话,扶着夜泉,与他们一起离开了。
消失在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只留下南司月一人,提着灯笼,看着红色的光晕照射在那一小片方圆,突然苦笑了一下,将灯笼远远地丢开,独自隐在深夜的长街中,缓缓地踏入归途。
小小的宅院里,云出担忧地等在房间外,透过窗户,看着里面人影憧憧,大夫们进去了,又捧着一盆盆血水走了出来,来来回回,或摇头或蹙眉,没有一个乐观的。
云出揪着心,傻瓜一样站在门口,偶尔会挡着谁的路,或者被谁推搡一下,她也没有丝毫反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夜泉绝对不能有事。
而房间内,灯火摇曳中,夜泉的血终于止住了,胸膛被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赤身躺在床上。
小萝卜,不,君澄舞正坐在旁边,牢牢地看着他,见夜泉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她才松了口气,不过,那口气还未吐完,眉头又紧紧地簇了起来,“小树哥哥!如果不是你的心脏位置异于常人,差了这么一寸,你这次就死定了!你怎么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呢!你如果死了,就算云出姐姐回心转意喜欢你,又怎么样!或者……你一早便知道,自己的心脏位置长得与常人不同?”
如果夜泉是知道的,那还不至于让她那么生气。
“我也不确定。”夜泉虚弱地笑笑,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可怕,神色却很平静,眼眸微合,“可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爱也好,恨也罢,他只能孤注一掷。
云出与南司月之间的情愫,他怎么看不出来?
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将云出带回来,他就彻底地失去她了。
那一刀刺进胸口的时候,他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没有一丝犹豫。
或,留住她。
或,死!
“她在哪?”在君澄舞发呆的会儿,夜泉低低地问。
声音越发虚弱了,可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柔,那么轻,轻如晨曦初醒时,眼前抓不住的梦。
君澄舞嘴巴嘟了起来,踌躇了半天,才别扭地回答道,“云出姐姐在外面傻站着呢。”
“去告诉她,我没事。”夜泉睁开眼,转头看向小萝卜,吩咐道,“让她去休息吧,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小树哥哥……”君澄舞愣愣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树哥哥对云出姐姐这样好,为什么云出姐姐会没有知觉?
如果,换做是她——哎,只要有那么一天,便值得她心甘情愿去死了。
想到这里,君澄舞有点明悟,夜泉那刀毅然插入心脏时,是什么心境了。
因为爱你,所以,无法再给自己留后路。
“出去吧。”夜泉似极疲倦,淡淡地催促了一声,“我想睡一会。”
就算那一刀,并没有插入心脏。但整个刀身都已没入胸口,血流了一路,他也相当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现在早已精疲力竭。
“嗯,你睡吧。我去告诉云出姐姐一声。”君澄舞看着他愈加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瓷瓶,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众人也都散了。
等她走到门口时,云出还是刚才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见到小萝卜,她连忙冲过来,抓住她的手,急问,“夜泉没事吧,他没事吧?”
“他死了。”君澄舞没什么表情地回答她,然后,将手中的小瓷瓶塞到她手中道,“这便是他的心头血,你用它去救别人吧。”
144第三卷 烟雨江南 (五十三)生死(5)
云出机械地将瓶子接了过来,脑子里嗡嗡地响,那瓶子都差点接不住,身子一晃,突然将小萝卜推到一边,便要冲出去。
君澄舞却一把抱住了她,一直紧绷绷的脸,竟比云出更快地哭了出来,“云出姐姐,他没事,我骗你的。可是小树哥哥真的差点死了,他真的差点死了。你们之间,何必要变成这样!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云出呆住,嘴唇微颤,看了小萝卜许久,她真的哭得很惨,脸上全是泪珠,又恢复成了最初那个总跟在小树身后、酷酷的小女孩。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小树哥哥那么喜欢云出姐姐,他就算对不起天下人,却不曾对不起你——你不要不理他,不要再让他难过了。不然,我会很为难,难道你希望,有朝一日,我真的像刚才那样对你不理不睬吗?”
云出使劲地摇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