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成衣铺衣服,只要他穿上,也会极其美观。谭香看中一件夹衣,去看了好几次,没下决心。她刚到铺子,就有人拉住她。
“牛大娘?”
牛大娘脸色张惶:“苏娘子,你家相公出事了?”
“出事了?啊……怎么了?”谭香腿脚顿时软了,她强作镇定。
“方才有人来报信,说他在外面昏倒了,让你赶快去!”
“昏倒?”谭香想到苏韧的苍白,简直要哭出来了:“是啊……他早上就不舒服……大娘,我现在就去吧,他在哪里?”
牛大娘说:“娘子别急,来喝碗水。”
她不知从何处拿来碗水,谭香喝了半碗,心乱如麻:“我们走吧,雇辆车去。”
她把手里的钱塞给牛大娘。牛大娘道:“不用不用,街坊一家,以后再说。”
她扶着谭香,把她送上辆马车。
谭香唇干舌燥,人家说她爹谭老爹:“平日无病,一病大病。”
苏韧不会这样子吧?如果没有了他……她怎么办呢?
她越想越急,眼前黑乎乎的,好像是浑身无力,但不知原因。
她简直是被人掺扶进个屋子的,她想要说话,但困意袭来,她无法抗拒。
谭香彻底迷糊了。她想见苏韧,可是为什么她站不起来了呢?苏韧呢?有人解开她的衣服,还有人笑着说什么,她分不清真假,不愿顺从,可是那人狠狠地掌掴了她几下,还有人在她身上抹油。她咬着舌头,想清醒过来,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她惶恐意识到,她□躺在床软和的被子里,屋子里好像燃着红烛。
有女人吃吃笑道:“你瞧这丫头剥了衣裳那身腰,她要不是大脚,名妓都不如她能迷男人……怪不得……看上她了……你肯定她男人以后不来找麻烦?
“那么大笔钱,简直可以买个扬州瘦马了……她男人性子懦弱,一月才一两多进帐。这种乡下人,事后最多给个他们一两百两,封住他们嘴巴就是。”好像是牛大娘说话。
谭香打着激灵,她们说她么……什么意思?她摇晃头,浑身越来越燥热。
她只想苏韧,她想要他来抱着她。她好像觉得,他隔着帐子对她在笑,美如春园。
阿墨……她忽然想到:她是不是被人骗了?阿墨怎会让人这样待她?
在六合县,有人骂她“笨女人”,她不服。可她是个笨女人吗?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她轻轻唤了两声“阿墨,阿墨”。
一个男人进屋,那股香油的蛊惑香气,令她无所适从。苏韧对她俯身,揭开被子,摸着她的光肩膀……
不,这不是苏韧,不是他!她明白过来,想要推开,但做不到。
她平生第一次如此无助,她咄泣着喊:“阿墨,阿墨,救救我!”
苏韧正疲惫的走出吏部。瞬间,他眼皮一跳,心底一痛。
他头顶上,大群鸽子飞过,帝京城天空如洗。
北海龙王
苏韧走几步,身旁马车疾驰压过水沟,溅了他半身的泥浆。那正是林康那辆精致小巧挂水晶装饰的车,紧接着又有好几辆马车。为了推荐手下人进入内阁,林康在各处的朋友同年,都来联络他了。
苏韧缩缩肩膀,退避道旁,低头弓腰等大人们马车都走尽了,他才上道。
他到了集市口,囡囡屋王掌柜迎了上来,问:“苏韧,你娘子呢?”
苏韧脸色一变:“啊?我娘子不在店中?”
“是啊,她跟我那老婆子说去去就来。两个多时辰了,还不见回。我才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没人看到她。”
苏韧一晃,陡然出了身冷汗。他问:“……孩子们呢?”
“孩子还在店里,我老家老婆子领着。”
谭香毕竟年纪小,有份玩心。可对于带儿女是有分寸的。她从未因贪玩,丢下孩子不管。天都黑了,她上哪里去?苏韧提起下摆,往囡囡屋跑,拉了王老太连珠炮似地问:“大娘,我娘子一个人出去的?还是有主顾叫她去?她出去时还带了什么?”
王老太瞅他一眼,结巴道:“好孩子……别……别急,让老身想想。她先发阵子呆,然后就出门了……好像要买什么东西……对了,我还见她出去前,在柜上数了钱。”
“买东西……买东西……”苏韧绞尽脑汁,家中的钱归他管,香儿不大藏私。她自己穿的用的,也多是苏韧领她去买。她既不用脂粉,也不喜时兴衣裳,长那么大连个耳洞都没有穿过。
买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大活人买丢了?苏韧脸色惶白。苏甜苏密拉着他吵嚷,他就像个木头人,任他们摇。忽然,他推开儿女,向外冲去,肩膀撞到好几个路人,他理都不理。
谢老大正在茶摊上喝茶,苏韧见了跪上去道:“谢大哥……我娘子不见了,你帮帮我。”
谢老大放下茶壶说:“这不是苏大兄弟?你娘子……”
苏韧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谢老大立马扯开前襟,拍了下桌子:“好大胆子,谁敢到老子的场子搅局?兄弟,你别急。我不喜欢读书人,可你我顺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娘子……就是我……嗨,我怎那么多废话?”
他弄了把破锣,咚咚直敲,一路走去,大声喝问:“谁见过苏家娘子?”
苏韧身子虚了,像踩在棉花朵上。谭香走了几个时辰,几个时辰,人都能弄出帝京了!
要是他今天按计划请半天假……也许不会遇到这个事呢?他是被鬼迷心窍,才光想着衙门的事。她要买东西,都不和他说……是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上头?
有个卖臭豆腐的孩子提着篮子过来,说:“下午我见她站在叶家成衣铺门口,被个老太婆拦住。老太婆不晓得跟她讲什么,她被唬得脸都黄了。有人问我买豆腐,我抬头,人就不见了。”
苏韧颤声问:“什么样的老太婆?”
“一个五十岁上下,老不正经,胭脂涂得猴屁股似的女人。还带个金镯……这样的……”
苏韧咬牙。他好像找回了理智,对谢老大嘀咕几句。谢老大吐了口唾沫,手一挥:“兄弟们,抄家伙跟我去鸳鸯胡同。”他们一行到了鸳鸯胡同,牛大兴家大门紧闭。
苏韧一瞧,就往自己家跑。谢老大刚带人砸开门。苏韧上前说:“老大,我孩子们还在王家,求你们先给照应照应。我得出去找个人……”
他下唇咬破了,正渗血。他那双眼,空洞而又黑白分明。
谢老大心里一寒,纠住他:“苏兄弟,你可不能做傻事。我们翻遍帝京城也要找到你娘子。你去什么地方……?”
“大哥知道得意楼?”
“知道,”谢老大摸摸脑勺:“可我是北海帮小虾米,去了得意楼,轮不到我坐,老站着怪傻的,因此我不大去。”
苏韧拱手:“我去了!”
他飞奔向得意楼,一路上人的脸,好像都张着血盆大口,在脑袋后面,还有张阴霾的面孔。
得意楼里,欢声笑语。苏韧撞翻了小二的托盘,众人眼光刷的齐向他看。
掌柜不知他来路,才要问。苏韧手在台面上一抹,那块玉牌映着烛光。苏韧低声:“老白让我来找雷风,我有天大急事,要立刻见老白。”
掌柜低声说:“明白。请跟我来……”
上了楼,掌柜推开一扇门说了几句,一个铁塔般魁梧男子就走出来。
他穿着锦衣青靴,腰系银带,看上去至少是个千户等级的官。
苏韧说:“老白让我……”
雷风仔细瞧他一眼:“是您吧……?大王等您很久了,什么都不用说,走吧。”
雷风带了苏韧上辆马车。不出一盏茶功夫,就到了一座恢宏官署。
那官署门口站着八名锦衣卫,见了他们,抱刀立正:“千户爷,千户爷!”
进到第四座院落,好多年轻人正在演习棍棒,虽然你攻我打,但还是有不少人招呼:“十七堂主,十七大哥!”雷风应接不暇。
再往里路弯弯曲曲,就像江南富户的内院。
几个人进出,遇上他们,有的擦肩只是点头。还有人笑唤:“阿风。”
最后才到一排厢房,有少年守门。雷风和少年耳语几句,少年说:“你们等等……老大正好在……十分大的火气……方才已召了今日值班四大堂主了。”
他瞅瞅苏韧,不说下去。雷风把玉牌交给少年,少年会意。
苏韧刚才完全没有心思……此刻才觉得这里像是传说里的锦衣卫总部。因他刚进门不久,几块大匾,都是“皇家亲卫”“奉旨诏狱”等等。除了锦衣卫和宦官为主的东厂,还真没人敢挂这些牌子。他恍惚想起大白是监管禁军的亲王。不过,这些人虽肯定不是太监,倒也不全像禁卫军。大白帮忙,那香儿至少还能找回来。
他想到谭香,锥心的疼,嘴唇哆嗦,她在哪里?傻丫头,为了给他买夹衣才藏钱的吧……
他不该带她来帝京。从前遭遇的苦难,让他学会只要有她一个就能活,但没有她……
他心思百转千回。只见一名相貌英俊之人低头而出。
那人剑眉紧蹙,星眸微炀。一身银白袍子,把他衬得如条出海的白龙般耀眼。
到门口,那人足下被绊踉跄下。苏韧认准就开口:“大白,我找你是为了阿香……”
“你……你可来了。”宝翔俊面飞红,怯生生地抬眼皮:“这事说来话长了……不过人不要找了,就在我这里。她没事……”
苏韧脑子轰一声。
他瞅了瞅宝翔,沉默良久,忽问:“大白,你是唐王,也是北海龙王?锦衣卫就是北海帮?”
“嗯,现在的锦衣卫就是北海帮,但北海帮可不只是锦衣卫。”宝翔刚才都不敢看苏韧。此刻见苏韧的承受力极佳,才敢说话。
“阿香为何在你这里?”苏韧眸子似有烈焰,炯炯盯住他。
“是……是……我说不清。”宝翔瞅瞅好奇的雷风,门童:“苏韧,你先去看看她……我……我……没有动她,不过她情况还不太好……”
苏韧俊秀脸庞,蓦然浮现了丝笑容。清淡无比,蕴含着讥讽,轻蔑,甚至有丝残酷,刻毒。
“好。”苏韧柔声说完。猛扬起手,左右开弓,打了宝翔两个嘴巴。
“老大!”“大王!”
宝翔摆手,他眼前直冒金星,张嘴,吐了几口血唾沫。
苏韧眼如墨黑。他不理宝翔,朝内就走。
“石头……!”宝翔叫住他:“我就说你再变,也有从前的样儿。果然,你刚才这两下,还是当年的石头。”
苏韧没回答。小童推开门,他跨进门槛。
宝翔苦笑,他倒是宁愿苏韧打他,这样他才好受。姥姥的,这回的委屈跟谁去诉?
自从知道阿香和石头没有死,而且石头已经到京,他就十分激动,也有点紧张。
他无数次设想:究竟是如何才能面对成年的阿香呢?
他想过,自己穿着绣金龙袍,摇着把折扇,对她自嘲笑道:“哎呀,我不小心当了唐王。”
他也想过,自己骑着白马,穿身黑缎子侠客服,对她朗朗而笑:“哈哈,我当了北海帮老大。”
谁知阴差阳错,居然因为几个鸟人作祟,他就以那样委琐卑鄙的形象,和阿香重逢了。
他干爹山九山大爷从前爱说句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宝翔心想:今天真湿了,栽得他没皮没脸。
这件天大的倒霉事,还要从那晚他在集市上看到苏韧,书铺老板趁机塞给他的几幅画说起。
哎,都是春宫惹得祸!
都是春宫惹的祸
天朝正值太平盛世,帝京城凡是个男人,都知道“新开门七件事”:笑话,戏曲,旅游,赌博,嫖妓,收藏,花鸟鱼虫。
现添了第八件:读报看画。报,就是顺风耳之类小报。画,就是各色春宫图。
宝翔既是皇族子弟,自然对春宫屡见不鲜。宫藏历代高手之画,他都不大喜欢,总觉得有点假。女子鼻尖所点白色,更让他倒胃口。相比之下,他宁愿读坊间流行的□小说。
唐王府内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