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她和宝宝到处找,屋内人都跟着找,还是没找到。
宝宝面露沮丧。谭香眼光掠过层层偶人,只少了“升仙太子王子乔”。
她想来想去,都不该丢了。若是丢了,实在可惜。她花了十天时间,才雕刻完毕。
王子乔是传说中的绝代美男子。谭香绞尽脑汁,没想出那“绝代”了的王子乔能漂亮成啥样。她实在没法,只能按照苏韧的面目做一个……
苏甜咬耳朵说:“娘,糟了。我们觉得那偶人好像爹,趁你和门房商量时候拿出来看。后来遇到宝宝,弟弟不小心落在桥墩上了。”苏密打个饱嗝,缩缩肩膀。
谭香当别人,不好发作。只能扯着两个孩子,对杨大娘说:“我要去白桥那边找找。”
宝宝说:“我也去!”
谭香摇头。他一去,便是兴师动众的一群。杨大娘拉上个年轻乳母,当即说:“主人吩咐,小祖宗饭后该散步消食。只我们两个跟着小祖宗就是了。”
一行人回到石桥,苏甜眼睛尖,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木偶。她恋恋不舍,交给宝宝。
宝宝捧着,眼睛发光。那偶人是谭香得意之作,持箫骑鹤,姿态娴雅,飘然欲飞。
宝宝想了想,告诉谭香:“这人我见过……”
杨大娘笑:“小祖宗,这人你怎么可能见过?”
宝宝才开口,就被几个追来的体面仆妇打断,她们对杨大娘窃窃私语。
杨大娘面色一沉,敛袖说:“怎么突然今天宣……快准备……”
宝宝把偶人揣在怀里。杨大娘对他说:“小祖宗,别玩了,得换身衣服走了。”
“去哪?”
“万岁传旨,让你入宫。还记得你父皇吗?”
宝宝呆住。不知什么原因,他忽然抱住谭香的腰,哇哇大哭。
谭香拍着宝宝的后颈:“这不是好事吗?别哭,别哭!”
杨大娘没料到如此,任是老成,也手足失措。她连声劝慰,使劲催促。
苏甜苏密每天巴不得自己爹早日回家,对同龄人的哭泣,只能面面相觑。
“不能迟的……这宫里……”杨大娘对谭香恳求:“他和你投缘,你快让他别哭。”
宝宝忽然忍住哭声,扯着谭香衣角说:“她去,我就去。不然我今天就不想去!”
“她不是蔡家的……怎么去?小祖宗,别闹了,快些快些……”杨大娘就差磕头了。
说来说去还是没法,仆妇又来禀告,说是宫内派来的太监们也在催促。
杨大娘咬牙,终于对谭香说:“苏娘子,你就陪孩子去一趟吧。你不懂规矩,跟着我和这位金娘子行李,到时候装聋作哑就是了。不容你推辞了,快点跟小祖宗一块儿,去换衣服。”
异想天开,当然是个笑话。但谁能说,天永远不开?
谭香犹如好龙的叶公。真到这当口,也不禁担忧。宝宝哭,大概是怕。她也怕,怕闯祸。
再说,皇宫不是菜市场,她怎么能进去?她好像看到雕刻的王子乔,正乘在白鹤上飞去。
她还想到一句谚语:木偶不会自己动,背后必有提线人。
一丝凉风,吹来几根蛛丝。帝京午后,隐隐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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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毕。谢谢听众。)
木偶奇遇记 (下)
谭香活了二十年,走过的路数不清。坐轿子的回数,倒只有两回。第一回是她在杭州当新嫁娘,第二回就是今日跟着宝宝一起进宫。帝京路不平,轿子颠不停,谭香的心也跟着晃悠悠。
要让小祖宗乖乖进宫,就少不了谭香。杨大娘没奈何,请谭香冒混成蔡家的仆妇。可谭香是个乡下少妇,口无遮拦。因此杨大娘对谭香千叮万嘱,不外乎要她“低眉顺眼少开口”。
谭香越坐轿子越憋气。她实在憋不住,用手当扇子扇风。
宝宝牛皮糖一般粘上谭香。他哼哼哈哈,在轿子里为谭香表演猫叫狗叫,模仿着飞鸟饿虎。
谭香的担忧,被宝宝的卖力演出吹散了大半。
她揉揉宝宝额发,笑嘻嘻夸赞:“你比我家苏密强,要是有你当儿子就好了。”
“当你儿子也不坏。我去你家住,舅舅也能跟去吗?”
谭香咂舌头:“……我家房小,你们排场太大。你是皇帝儿子,不能当我儿子啊。”
宝宝略觉沮丧。谭香找出个大铜板,递给宝宝:“送给你。大街上卖艺的孩子表演,我每次看完都给钱的。因为你最可爱,所以给你一个我藏了好久的钱。”
铜板金灿灿,是太祖时铸的,成色不同。民间儿童每得到,便当成宝贝。谭香本想留给孩子当生日礼。但苏甜苏密两个同日生,不能厚此薄彼。因此钱给宝宝,是最好出路。
宝宝眉飞色舞,用小龙袍袖口把铜钱擦亮,放到荷包里。
“宝宝,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多念书,懂道理就更好了。我就吃亏在不识字上头……让人卖了都不知道。”谭香发自肺腑念叨。
宝宝点头:“舅舅要让我早点上学,还要我爹答应。你到底叫什么啊?”
“我叫谭香。我丈夫姓苏。你要是能认识他就好了,他可是个好性子宠孩子的主儿。”
宝宝说:“他和我舅舅一样吧。谭香……我以后叫你香妈妈好了。”
谭香一笑,把宝宝搂在怀中。轿子停下,宦官揭开轿帘。天家风光,尽入人眼。
宝宝给谭香介绍:“香妈,这是我爹的地盘。夏天有好多荷花开。现在秃秃的,可真难看。”
谭香东张西望,北海上漂浮着的残荷,就想把一床烂棉絮扯碎了似的。
皇宫的红墙碧瓦,还是远远看着美。近看了,她觉着那红色就像干了的鸡血,碧色就像发霉的马铃薯。宝宝爹的地盘,不如苏家小院有暖气。
谭香刚要感慨几句,瞥见杨大娘目光,只能把话咽下去了。
小宦官们列队两排,齐刷刷弯腰,等宝宝大驾通过。宝宝拽着谭香的手,挺着胸脯。
就听有人问:“来了吧?”几个宦官齐声答应。门洞里有老宦官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
他望见宝宝,脸上堆满了笑,对杨大娘和蔼道:“哥儿来得正好,里边万岁正等着他呢。”
杨大娘屈膝:“范公公费心。这就请领着哥儿去吧。”
老宦官瞟了几眼谭香,笑:“哥儿您都不吃奶了,还赖着乳娘。来……”
宝宝不情愿道:“我要香妈妈一块儿去!”
老宦官在宝宝耳边嘀咕了半天,宝宝才松开了谭香的手。
谭香没想到她是不能去见皇帝的,满心里又是失望又是庆幸。
她怕给蔡府添麻烦,推了推宝宝,催促:“去吧,我就在这等。”
宝宝离开,杨大娘才松口气,低声告诉谭香:“刚才那位是大太监范忠,这儿是万岁修道的玉虚宫。多小心”话音刚落,有小宦官过来说范公公邀请她去喝茶小叙。
杨大娘不便推辞,只得嘱咐谭香她们侯着。
谭香在风口上受冻,提了好些话头,但同行小媳妇支支吾吾,面上红红白白。
谭香不禁问她哪里难受。那媳妇忍不住,终于承认内急。
谭香知她不好意思,自己可不是秀气人。她上前问小宦官们说:“茅房在哪儿啊?”
小宦官给她指了个方向。谭香拉那媳妇:“人有三急,丑个啥?算你陪我去吧。”
到了那地,谭香就等着。皇宫茅房并不臭,门口点缀着几株兰花。谭香使劲嗅了会。
那媳妇没出来,有个小宦官跑来:“香妈妈?”
谭香一愣:“喊我?”
宦官说:“皇子在内闹脾气,范公公让请你去。”
谭香只能一步步跟着。到了里边,换了个穿道袍的小宦官领路。
那小宦官眼睛似长在头顶上,边走边问:“啧,皇子怎么闹着要你?你平日里不教规矩?”
谭香看不惯他的样子,存心不理睬。
那小宦官冷笑了一声:“我从前倒没见过你,怎么皇子那么喜欢你?你在蔡家几年了?”
谭香答:“我带孩子只是帮帮忙,我自己也有活做。”
小宦官撇嘴:“你男人在哪里做事?”那家伙满脸的鄙夷,让谭香冒火。
谭香脱口而出:“他每天去内阁办公啊。”
小宦官止步,眼珠落回了眼眶。他张了张嘴,无声拍了拍掌心。
他打量了谭香片刻:“那么说……你……是蔡府的姬人?”
谭香不懂什么叫蔡府的“姬人”,是女佣人的意思吧?难道这人怀疑她不是蔡家的仆妇?
都怪自己直说苏韧在内阁。是不是要露馅?说不好,还会连累杨大娘她们。
她连忙点头说:“怎么不是?我当然是啦。我小时候,我爹签给他爹卖身契的。我的事,又不是人人知道。”
那小宦官的眼珠简直要瞪出来:“……啊……原来有这样的渊源……哎呀……”
谭香进入内院,忽然感到一阵紧张。
宝宝并不在屋里,有个中年人坐在帘后。虽然隔着帘子,谭香依然可见他的侧影。
他像是个清瘦的道士,衣衫简素,背脊笔直,头发和胡须黑漆漆的。
他正端详着托在掌中的一只木偶。正是宝宝带进宫中的“升仙太子王子乔”。
谭香想:这个老道士颇有仙风,一把胡子长得也有条理。
想到这里,她突然吓得在原地一跳。
太监该不长胡子。就算六根不净,胡子也不能这么长。皇宫里长胡子的男人,就是皇帝吧?
她忘记了杨大娘嘱咐的话,只顾对帘子后的皇帝发愣,就像看一只天竺来的大白象那般好奇。
小宦官咿咿呀呀,不知和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只挥手让他下去。
谭香终于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她扑通跪下来,大嗓门说:“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窗台上,一只宫廷哈巴狗本来正午睡,被她惊醒,“啪”得狠摔下金砖地。
皇帝指着木偶说:“这是你做的?蔡述居然藏有你这样一位姬人,实在是奇事。”
皇帝说话不紧不慢,不高不低。京腔比他人淳厚,听上去蛮悦耳。
“唔,万岁,这是我做的升仙太子。”她特别想知道,皇帝为何对小木偶盯那么久。
皇帝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仿佛猜出谭香的心思,道:“朕喜欢木工,所以略感趣味。”
宦官卷起内帘,那殿堂里,宝宝正坐在波斯毯上玩耍。
宝宝的身后,有座紫檀木的楼阁,里面有栩栩如生的各种木雕人物,家具。
皇帝龙颜一展,缓缓将那个升仙太子安放在楼阁最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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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瞅见了谭香,即刻欢天喜地过来抱她大腿:“香妈!”
谭香摸摸宝宝的头,和他咬耳朵说:“我就知道你没发脾气。看你爹多喜欢你,还给你准备了好漂亮一幢木楼。他比你舅舅还大方呢。”
宝宝听了立刻报告皇帝:“父皇,香妈说你比舅舅还大方!”
谭香脸热,对皇帝傻笑了下。皇帝拈着须髯对他们道:“不是朕大方,而是臣民孝敬。宝宝,这座楼阁乃是江南沈家请三十名木工花了三年精雕细作成的。等你长大了,朕就赐给你。”
谭香掐指一算,三十名木工,三年,连工带料,得白费多少银子?这姓沈的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她不禁摇摇头。偏生让皇帝看见了,问:“你想什么?”
谭香不敢在皇帝面前扯谎,只好老实说:“我替那家的心思可惜。普天下都是皇帝的,万岁还少一座玩具小楼?宝宝以后要念书。他长大了还惦记木偶人,才叫没出息,白丢爹娘的脸。”
皇帝的眼神极清,不似中年。他注视谭香思忖了片刻,哑然失笑。
谭香想:宝氏皇族的男人,个个随和,连皇帝九五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