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咱们回吧。”刘青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深深叹了口气,对甲影道。
回到透月轩,刘青喝了一会儿茶,才抬眼慢慢对忙着铺床的甲影和乙影道:“明天,你们就回宁王府去吧。”
甲影、乙影一愣。乙影“咚”地跳下床来,到刘青面前嘟着嘴道:“主子不喜欢我们吗?”
刘青摇摇头:“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甲影叹了口气道:“这就是王爷一再吩咐不让主子知道属下们存在的原因。王爷说,主子知道了会不喜欢的。王爷还说,如果主子不喜欢,让我们不要为难主子,还回宁王府去。”说完她慢慢跪了下去,“属下来之前,许大人曾拿了王爷平时练字时写的字,让给姑娘瞧瞧。他让属下转告主子,王爷现在不能随意离开封地,如果有可能,还请主子去看一看王爷。这几天主子伤势未好,这些东西甲影一直还来及得给主子。”说完,她从怀里取出一迭纸,递给刘青。
刘青慢慢打开来,只见第一张纸上写着《诗经》里的《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这些字写得龙飞凤舞,可以想见当时写字人心绪极为烦乱。
第二张则写的是李商隐的一首诗:“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纸上的字力透纸背。
刘青看了,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回去转告许大人,说我不可能陪伴王爷左右,去看望他也只能徒增伤感,不如不去。”
甲影低着头久久不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拿出一迭银票和一块玉牌,递到刘青手里:“这是属下临走时王爷让属下拿着的。王爷说,如果主子不喜欢属下们跟着,就让属下把这三万两银票和这块玉牌交给主子。”
她看刘青把东西往回推,忙急急道:“王爷说,主子一定不会要这些东西的。如果主子推拒,便让属下转告主子一些话。王爷说,他自己困坐愁城,身上又有万般束缚和担子,不能脱开身、放下一切陪主子一起游走天涯;如不是这样,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王爷说,主子你是天上自由飞翔的鸟儿,他自己没有自由,所以特别希望你能代他自由和快乐。这些东西,别无他意,只代表王爷的一个愿望,希望你衣食无忧,美满幸福。王爷在各地都开有铺子,标有‘宁远’的字号。王爷说,如果主子有困难,千万不要硬撑,只要拿着这个玉牌去宁远号,就可以得到宁王府全部势力的帮助。王爷说,只要主子过得好,他就会感到这世上还有让他幸福的东西!”
刘青看着手中的东西,眼泪一颗颗滴在玉牌上。她来到这大明朝,如同那经历了烈火的烘焙和长路颠簸的茶,静静地等着她的知音。有一天,懂她的人来了,在他品茶的一瞬间,他的惊艳,显露无遗。可遇见她时,他已买好了其他的茶,他的负担已重。他们俩,只能隔着众生喧哗,遥遥点头,无声无息。
月华摇落,山风凉薄。有一些知已,相遇,只是为了错肩;微笑,却只能告别。
刘青轻轻抹掉脸上的泪,走到桌边,细细地磨了墨,提笔写了一首佛家偈语:
千山同一月,
万户尽皆春。
千山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写毕,她把纸上的墨迹慢慢吹干,仔细地卷了起来,递给甲影:“麻烦你转交给王爷。”
“主子还有什么话要转告王爷吗?”
刘青摇摇头:“王爷看明白这段偈语,便会知道我要说的话。”说完道,“我累了,睡吧。”
这句诗出自佛教禅宗灯录之一的《嘉泰普灯录》卷十八,意蘊是:千江有水,自然就会映出天上的月亮,万里无云,自然就会显露出万里的天空;只要自已的内心做到心无挂碍、无烦恼、无贪嗔痴,尽了六根,自然会达到开悟的大智慧境界。但这过程,并不必刻意去追求“开悟”。若想江中有月,重要的不是去追寻月亮,而是自己要江中有水,自然会江中有月;若要万里无云,不要去执着于天,而是清除心中的“云”,清除了心中的云,天自然会显现出来。这就和心经中的“照见五蕴皆空”中的“照”字的含义如出一辙。
无论是政治上的阴霾,还是她这片偶尔投映在他波心的云,请他通通不要放在心上吧。刘青希望朱权能做到,真正的心中无云。
(因为下面要进入第三卷,为了让内容完整,这章只有两千多字。刘青回到了家乡,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她还能与周子冽重逢吗?“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们的再见是否还能如初见那般开心?请亲们跟泠水一起进入第三卷“灯火阑珊”……)
第三卷 灯火阑珊
第一百四十九章 归家
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刘青便跟十影一起悄然离了城。乙影坚持说刘青身体尚未恢复,弄了一辆舒适的马车给她乘坐,坚持要一块儿走到南昌后再分手。她跟甲影一样,虽跟刘青只相处了几天,却也喜欢上了这个性格果断而谦和的女子。而对乙影的这番好意,刘青倒也欣然接受。
坐在铺有厚厚的藤制垫子的车上,看着渐渐远离的杭州城门,刘青的心境,与她奔赴杭州时大为不同。这一年的经历,如同乌龙茶道中那道温润泡,洗净了那一路携来的风尘霜雨,让紧压卷曲的茶舒展开来,使茶由生涩变得柔和,显露出湿润的样貌来,如此,才能喝到茶的香、茶的清淡、茶的心平意和。
如果说,刚从山里来时,她似乎是一股翻腾的河流,满腔热情、四处奔忙却泥沙俱在;而如今经过了这一道湿润泡,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汪湖水,在宁静中慢慢澄清了自己,变得更为从容与宽和。
在甲影乙影的安排下,早晚赶晚,中午休息,行程不慢却不劳累烦热。刘青的身体她自己觉得早已恢复得很好,却还是很乐意地接受着两影的细心看护,这态度让两影都很开心,彼此相处出一种朋友的情谊来。
然而分离还是在走了十天后来临,到了南昌附近的进贤县时,刘青坚持与十影分了手,一个人骑着马,慢慢往桂林方向驶去。一路上遇到镇子,她都停下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买的,大宝二宝的玩意,秦玉英的衣服首饰,都比较好买,唯独刘大春,也不知给他买什么合适。一路挑挑拣拣,买了就放到芥子里,直到小懒被搔扰得蹦出来表示抗议,刘青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连上她以前买的各种玩意,这一年来所买的东西已占去了大半个芥子空间。
又走了十天,终于到了桂林。听到久违的乡音,刘青觉得无比亲切。她归心似箭,也不歇脚了,急马直奔大圩。到了大圩后把马仍存在酒楼里,出了酒楼刘青有些犯愁了——她买的东西太多,到了家她总不能从芥子里往外掏吧?想了想,刘青只好在镇上雇了一个脚夫,买了两担箩筐,背着人把一部分东西从芥子里倒腾也来,一人一担地开始翻山越岭。
黄昏时,远远望见了西山村的袅袅炊烟。想起在去年那个黎明的早上刘大春送她时那个寂寥的身影,刘青的眼角变得湿润。在这里生活了六年,这里早已成了她在这时空的根。有外面游历一年,只要心里有了不痛快,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曾给了她温暖的家。
刘青出去了整整一年,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很大。因为内功的精进,她的容貌有着穿什么都遮不住的光彩夺目。又因为这一年过的基本是人上人的生活,手下总有干活或使唤的人,她身上隐隐的有了一种与普通老百姓不同的气势。所以她今天回来,虽然穿着一套旧得褪色的短褐,挑着一担竹筐走在村中小路上,陆续遇到的村人愣是一个都没认出她就是刘家的二丫姑娘。
小山村外客甚少,见到两个陌生的人挑着两大担东西,大家都很好奇的驻足观望,小孩们则一直从村头跟到了村尾。终于,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孩子挤到刘青身后,大声问:“你们找谁?”
刘青离家前就不大认得村里的人,所以一路低头赶路,生怕见了人不打招呼过后被人诽议。这会儿听见一声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响起,转头一看,脸上倏然一喜。虽这孩子长高了不少,可那眉眼、那胖嘟嘟的脸蛋,可不正是大宝么?
“我找你呀。”刘青不禁笑嘻嘻地答道。
“找我?”大宝睁大眼睛,抬着头使劲打量了刘青几眼,很严肃地问:“找我做什么?”
呜,不会吧?刘青一脸幽怨:“刘大宝,你连你姑姑都不认得了?”
“姑姑?”大宝眼睛睁得越发大了,“你是姑姑?”歪着头想了一下,随即拔腿就向前飞跑,一边大呼:“爹,娘,姑姑回来了……”
刘青在后面抿嘴而笑,脚下也加快了步伐。
“大叔,再坚持几步,前面拐个弯就到家了。”刘青回过头跟脚夫笑道。跟着她的速度走了几十里山路,在天黑前赶回了村,这脚夫却一声累都不曾叫,他确实挺不容易。
“没事。”老张憨憨地笑道,心里却直纳闷,前面这个小哥明明跟个文弱的白面书生似的,怎么这脚力竟这么变态?急走几十里山路不歇息,他都已经受不了了,这年轻后生愣是连气都不喘一下。
正说着,前面拐弯处,飞快地冲出一个人来,见到刘青他们,及时地收住了脚步。
刘青也停住了脚步,看着前面这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的汉子,眼睛也湿润了,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妹妹,二丫……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刘大春慢慢走到妹妹面前,吸了吸鼻子,欢喜地笑着,接过担子:“来,哥哥来。”
妹妹?老张骇然,敢情,这个后生,竟是女扮男装?他这个大圩镇上脚力最厉害的脚夫,竟然比不上一个姑娘?真、真是的……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大春,是二丫么?”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嫂嫂,我回来了。”刘青高声叫道,脸上笑容甚是灿烂。
“真的是二丫!”惊喜的话语声刚落,从拐角处走出个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嫂嫂。”刘青扑过去,给了秦玉英一个大拥抱。
“喂,你现在可是个男人。”秦玉英抹了抹眼角,嗔了刘青一眼。
“嘿嘿。”刘青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一眼瞧见二宝正吃力地昂着头看她,她蹲下身子,抱住那个胖嘟嘟的小家伙,柔声道:“二宝小宝贝,叫姑姑。”
二宝嘴里噙着手指,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盯着刘青,一眨也不眨,就是不作声。
刘青离家时,他两岁都还未满,满地蹒跚,牙牙学语。一年过去,现在越发粉雕玉逐了。刘青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不禁亲了小侄子一口。
“先回家吧,先回家。”刘大春挑着担子,满脸欢喜地招呼刘青和老张一起往家走。
转过弯,三年前建的青砖大瓦的院子出现在眼前,这是西山村除了周达明家的祖屋外最好的房子了。
“来,大叔,屋里坐。”刘大春热情地招呼老张进屋。山里人最是热情好客,来的不管是谁,都会尽己所能的招待。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老张放下担子,接过秦玉英斟过来的一杯香茶,心里惴惴不安,忙开口解释道:“我是你家这位……姑娘雇来挑东西的。”
“来了家就是客。”秦玉英笑道,又端出一盘炒板栗放在老张面前。
“就是,张大叔,您别客气,就当在家里一样。今晚天儿晚了,你在这儿住一宿,明儿再回去。”刘青也笑道,从怀里摸出五十文递给老张:“这是脚钱,您拿着。”
“哎,……姑娘,你这多给了二十文。”老张很老实地把钱递回去。
“您辛苦了,拿着吧,明天走出去又要占半天工夫呢。到了镇上不一定等得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