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夜里睡不好。您要是口渴,我把那海棠露兑一盏来?”
四皇子摇头,斥了一句:“瞎说。”话虽如此,他也没坚持下去,只说:“不要海棠露,白水就好。”
潮生到外间去倒水,忽然远远听着一声叫喊。
她手一抖,热水泼了一些出来,就有几滴溅在手上,忙擦了擦手,倒了水端进屋去。
四皇子也听到了,问了外头一句:“怎么回事?”
小顺答了句:“回殿下,听着是松涛阁那边……”下面的话就省了没说。
八成是二皇子又在打人了。
潮生也不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动静了,二皇子的脾气当真是喜怒无常,那些说他的话倒不全是谣传。
四皇子摇摇头:“这又是何必……”
可是话虽这么说,一来打骂奴婢在宫里不算大事儿,二来,他是弟弟,二皇子是哥哥,他也不好伸手去管。
“手怎么了?”
潮生抬起头,四皇子又问一次:“手可烫着了?”
“没有。”
水算不算太烫,只微微有点疼,被水溅到的地方红了一点。
烫是没有烫着,只是吓了一跳。
不过这回和以前不大一样,那叫喊只有一声,后来就没什么声息了。
难道二皇子改了脾气?学旁人一样堵了嘴再打?
潮生心里有些不安,第二天赶紧找个空子去和含薰见面。看到她完完好好站在面前,才把提了一夜的心事放下。
“你们那边昨天晚上怎么了?”
挨打的虽然不是含薰,可她脸色也不怎么好,昨夜估计也没睡着睡好。
“昨晚殿下大发雷霆,连宋婵姐姐都挨了一个嘴巴子,”含薰小声说:“我没在屋里伺候,到底殿下为什么发的脾气也不知道,反正那会儿伺候着的,六个人里头三个挨了板子,宋婵姐姐脸色可吓人了,一早上我们都躲着她,生怕犯在她手里,当了出气筒。”
“宋婵也挨了打?”潮生大大的意外了。
“是啊,嘴角都破了,一早起脸还肿着。”
宋婵对揣摩二皇子的心思是很有一套的,不然也不会让她成了松涛阁的一人之下数人之上。
连她都挨了打,那二皇子这顿脾气真是非同小可啊。
潮生本来想今天和含薰说采珠的事让她也开心一下,结果偏赶上这事,含薰虽然也很高兴,还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毕竟心神不宁的,也不敢多耽,怕让人看见。
“我们殿下的婚事定下来了,只盼将来的二皇子妃是个好脾气的人吧。”含薰说:“听说二皇子妃姓梁。”
“已经定下来了?”
“嗯,传了好些日子,终于定下来了,宋婵姐姐这些天都没好声气,殿下也没看出高兴……”
潮生点点头,她很理解。
第五十九章 喝酒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
但是娶什么人,什么时候娶,这都由不得二皇子自己拿主意。
也许他想娶个温柔的,但他爹给他寻的是个活泼的。也许他想冬天娶,可他爹给他定夏天娶……
这种任人摆布的、无能为力感觉,对于腿有残疾,比旁人更加敏感、更加情绪化的人来说,大概足以抵消娶亲带来的喜悦。
为什么现代人一说起新社会比旧社会优越的地方,就一定不忘捎上“废除包办婚姻,恋爱自由”这一条呢?
难道父母包办的一定就是害孩子吗?也不尽然,大半还是为了孩子好,而且也是精挑细选过的。
可是孩子是不领这个情的。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的爱情与恋人也应该由我自己做主的。
不得不说,二皇子就很有这样的叛逆精神。
可是这种叛逆精神放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是不相宜的。
话说回来了,你就算要叛逆,也得有叛逆的本钱啊。现在住着你爹的,吃穿也是你爹的,把二皇子这个帽儿一摘,他还剩什么?是能文啊还是能武啊?还是能离家出走去自己挣饭吃挣家业?
既然端着人家的饭碗,就得给人家低头。
潮生想,二皇子的观念应该换一换,先不要把皇帝当成爹,只把他当皇帝来想,心里就会舒服多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你没本事造他的反,那就得听他的话。
再说了,爹也不是冤大头的代称,给你吃给你穿给你富贵享受给你寻亲事,还要被你埋怨。
……天下当儿子的,都得经历这么一遭。
四皇子也会有这一天的,但是潮生凭直觉就能断定,四皇子的想法和态度绝对和二皇子不同。
怎么形容呢……
虽然不怎么熟悉,可是潮生觉得二皇子是先把皇帝当成爹,再当成皇帝。所以他委屈。
而四皇子不一样。
从上次皇帝来探病的情形,潮生能够感觉得到,四皇子的态度恭敬而疏离——那是先把他当成皇帝,再当成一个父亲。
在这个时代,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可惜潮生想得明白,却不能去开解二皇子一下,更没法劝他收敛一下,别整天一副欠揍相,拿着宫人宦官撒气。
宫人和宦官在上位者眼中,根本就不算人吧?哪怕是他身边最倚重最有体面的宋婵,也是抬手就打了,一点儿面子也没有。
“那你自己要当心。”
二皇子心情不好,宋婵的心情更糟,城门失火,弄不好就殃及池鱼了。
不但她们这些人要夹着尾巴做人,潮生甚至觉得四皇子好象都有些过于低调,大概是怕自己太自在轻松碍了这位二哥的眼。
但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了。四皇子不出门,二皇子却可以杀上门来——还是自备酒菜的四皇子说:“明日还要考校课业……”
“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你身体不适,明日请一日假。”
四皇子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可外面天都黑了,想找个出去的借口也找不着啊。
而二皇子直接就吩咐抬他来的人:“你们回去,今晚上我就歇在这边,不用来接我了。”
四皇子还能怎么说?二皇子准备如此充分,直接就堵门兼赖着不走了。
就算是搁在现代,好哥们儿要步入婚姻坟墓,前一天晚上也有权利来一场告别单身的party呢。二皇子这一举动,咳,也可以理解为这个意思。
他能好的好哥们儿有谁呢?放眼望去——咳,也只有二皇子可找了。其他人不是太远,就是关系疏远。要么就是象八皇子那样的小豆丁,咳咳,离可以喝酒的年纪还早着呢。
就算二皇子深情倾诉自己不由自主要娶个陌生人的烦恼,八皇子能理解么?
当然了,二皇子不会一上来开门见山的说,你二哥我太郁闷了,咱爹给我找了个媳妇,连高矮胖瘦黑白美丑都不知道哇……还弄个大热天成亲,这不成心折腾人么?再说了,媳妇娘家不怎么得力,虽然还没到爹死娘嫁人的份上,可是也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打小由她祖母抚养长大*alabala……
既然二皇子不提,四皇子当然不会先提,两人就开始泛泛而谈,从天气扯到美酒,从风月扯到十万八千里外,连小时候的事情都翻出来深情回忆了一下。
二皇子看来有几分酒意了,挟了一筷子藕条,手一抖,一大半都掉在了桌上,只剩一根还颤巍巍的挂在筷子尖上,可潮生觉得这一根儿也难保太平,摇摇欲坠的,眼见也要掉下来了。
四皇子脸微微发红,看着手倒还稳。
二皇子带来的这酒可不是平时喝的什么枫露白,醉清愁之类的,那些酒不醉人的,哪怕喝上个一坛子,肚子都涨了人可还清醒着呢。这酒是西域美酒,那是实打实的烈酒,四皇子能坚持到现在,比二皇子还坚挺,已经让人意外了。
二皇子平时酒量听说也颇不错,今天可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酒入愁肠愁更愁。
就算他今天把自己醉死在酒坛子里,这亲还是要定,到时候该娶他还是得娶,想忤逆他老爹,除非他这个二皇子不想干了。
“嘿嘿,其实你早晚也有我这么一天的……”二皇子笑了两声,大概觉得自己是难兄,可这位老四不久也就要变成自己的难弟了,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可不是么,四皇子只比他小两岁而已,离娶妻成亲的确不远了。
人在倒霉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也和他一样倒霉,自己感觉就会好多了。
这种心理就象,看,我不是最倒霉一个,还有一个和我作伴的嘛。
四皇子的手按住他的酒杯:“二哥,酒能伤身,少喝两杯吧。外头月色正好,咱们去……”
二皇子直接一句:“不去。喝”
四皇子无奈,朝小顺使个眼色。小顺忙殷勤地过来伺候,把酒筛入壶中说要烫酒。二皇子已经有点儿双目迷离了,潮生可是看得清楚,小顺不光是烫酒,他分明是往酒里掺了水啊。
高啊,实在是高
这一招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用得太好了。
四皇子怎么一上来不用这招呢?
哦,对,一上来二皇子还清醒呢,那会儿兑水肯定会被他察觉的。现在眼都快喝成蚊香圈儿了,舌头也大了,再掺点水进去那肯定是妥当的。
第六十章 失言
掺了水的酒果然顺利的被二皇子喝了下去,小顺和潮生挤挤眼。
潮生想笑,硬忍住了。
不过再掺水,酒还是酒,喝多也还是不行。二皇子趴在桌上,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这么多年……我就这么一直窝窝囊囊的,我心里憋得慌……我憋得慌他明明知道我的腿怎么坏的,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可是还是让那个女人当了皇后……”
潮生差点失声尖叫。
这叫怎么回事儿?她能不能立刻土遁装成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现在连我的婚事,也受她的摆布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没有错?那难道都是我的错吗?我做错了什么……”
糟,二皇子音量太大了。
照这么下去,听到的人就不止二皇子,小顺和她三个人了。
四皇子比个手势,小顺立刻过去将门窗尽数关上,又帮着四皇子把二皇子扶进内室。
二皇子的话虽然短,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不少。
刘妃的死,他的腿,都和现在的皇后有关系。
潮生虽然对皇宫的事情算不上多了解,但起码的常识还有。皇后并不是一入宫就被册封为后的,她初进宫时封号也只是美人,在各路佳丽中拼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成功上位。
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败在她手下的那些美女,呃,还有美女的孩子们……受到的伤害当然是永久性的。
潮生已经听许多人提到过皇后,不过从来没见过她。
在潮生的想象中,皇后应该是包裹着层层的绫罗绸缎,端坐在重重帘幕之后,染着长长的红色指甲,哦对,还戴着镶金嵌宝的指甲套子。
具体是不是这样,有待验证。
二皇子的痛苦,潮生可以理解。
仇人是皇后,打不赢,甚至——你不能打。
因为这是个礼法为尊的社会,皇后是名义上是他的母亲。
更重要的是,她是皇后。
潮生去厨房端了醒酒汤来,酸酸的味道,一闻就让人觉得舌根下拼命往外分泌唾沫。
小顺悄手蹑脚从屋里出来,接过醒酒汤。
“殿下歇下了吗?”
“殿下去书房了。”
呃?喝多了酒不去睡觉,反而去看书?
当然,人的习惯是各种各样的,也许有人喝多了想睡觉,也可能有人越喝越精神,比如四皇子。
潮生轻轻掀起布帘的一角朝屋里看了看,四皇子正坐在书案前怔怔的出神,没看书,也没写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