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甜羹。潮生坐在灶前看着火,李姑姑掀开锅盖,白气一下子都腾起来,象是起了一阵大雾,李姑姑专注的看着汤,尝了尝味道火候。
这时候她的神情,显得特别认真。
一时前面传话过来,说皇帝、二皇子和四皇子在一起用膳。潮生暗叹李姑姑真是有远见啊,这做菜的功夫可没有白花。
李姑姑笑着说:“皇上这个时候来,八成是要留下的——要不然,回了宫里也过了时辰了。再说,皇上和二皇子……怕是有好些话说呢,这么大冷天的,既然已经过来了,哪有来了看一眼就走的理?”
嗯,有理。
前面吃的应该不错,因为有人过来传话,让今天掌勺做菜的人过去。
上次皇帝吃完了,也说不错,还有赏。
但这次是召见啊。
厨房里的女人们慌作一团,李姑姑不急不忙,把包头的布帕解下来,又理了理衣摆:“走吧。”
潮生虽然有些怕到前面去,还是跟在李姑姑后头过去,反正到了皇帝面前她磕了头就只管低头站着。
李姑姑平时在厨房里堪称豪迈泼辣,可是到了前面这样的场合,规矩一丝不错,跪拜之时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既恭敬严谨,又非常好看。
“奴婢李玉檀,拜见皇上。”
皇帝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的功夫,说:“起来吧。”
惭愧,潮生直到现在,才知道李姑姑叫什么名字。
玉檀,挺好听的。不象什么花啊桂啊香啊的。
李姑姑站起身来,她垂着头,指尖微拢,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舒服顺眼。
这就是功力啊
虽然宫女们进宫都要学规矩举止,可是到底学得如何——那全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只看个人了。
潮生觉得自己就算学的不错了,起码动作非常标准,没出过错。但是和李姑姑这一比,原来只达标还不行,更上一层楼的,是美观。
不,是一种艺术。
原来李姑姑有这等本事修为啊。
宫中果然到处是卧虎藏龙。
“今天的菜,都是你做的?”
“回禀皇上,奴婢亲手做的只有翡翠丸子、花开富贵。另外就是一道汤。”
“是了,汤……”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微微出神,又问:“汤……朕以前有段时日常常喝到,后来就……你叫玉檀?李玉檀?”
“正是,奴婢的名字,还是有一次皇上和严妃娘娘说话的时候,给奴婢取的。一晃眼,也有十来年了。”
哇……
潮生刚才就有种感觉,当前面传话说要召见做菜人的时候,李姑姑那份儿镇定她早就料到了。
不,也许眼下这局面正是她所想要的。
从李姑姑刚才做那道汤的时候就开始了。
严妃?
严妃八成是李姑姑从前伺候的主子吧?
但是宫中现在没有这号人物,潮生在浣衣巷那段时间倒没白待,宫中有头脸的主子基本上都心里有数——这位严妃多半早就香消玉殒了,而李姑姑辗转到了宜秋宫,在厨房里头做事。
“是了……朕记得。”
皇帝的声音有些感慨。
大概他也想起了那位严妃。
潮生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触。
皇帝的女人太多了,这位严妃娘娘能在他心中留下一抹印记已经不容易。
指望皇帝长情、专情……
那是不用想的。
可是,李姑姑为什么想见皇帝呢?
只是为了提起严妃?
要不是李姑姑的相貌实在……那个,潮生说不定会猜想李姑姑当年和皇帝有这样那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过从李姑姑现在来看,当年也美不到哪儿去,大概跟美字连边都沾不上。
所以她跟皇帝肯定是没有什么风月之事的。
李姑姑说:“这汤的做法,还是当年娘娘亲手教给奴婢和九儿的,记得皇上也说过这汤适口,所以今天奴婢大胆做了。”
“朕记得。”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想也知道,能让皇帝有那么一刹那的伤感,已经很不容易了。
皇帝象是随口问:“九儿现在哪儿,你可知道?”
李姑姑顿了一下,才说:“九儿当年就殉了娘娘和小主子去了。”
听起来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人觉得无限悲凉。
听起来皇帝对这个九儿印象也深,可是……
皇帝不缺女人,不缺孩子,更加不会缺奴婢。
那些旧人旧事,早就如同过眼烟云一样,都淡了,忘了吧?
皇帝果然没再问什么,让人赏过,李姑姑就带着潮生退出来。
来公公正守在门旁,李姑姑看了他一眼,昂着头走了过去,对这位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并无半点恭敬之意,反而有些刻意的怠慢。
这二人必定以前也是旧识。
啊……越来越复杂了。
潮生什么也不知道,只能缩着头,尽量让别人忽略自己的存在。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上次安妃小产,付出巨大的代价的却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刚才二皇子和四皇子也在屋里,不过潮生都没敢抬头看。
二皇子不是病了么?怎么能过来用膳的?
这也这不是她一个小宫女能管的事。
说不定……可能……也许二皇子一见皇帝,激动之下,病立刻不药而愈了呢。
嗯,没错。
第七十三章 灯
皇帝一直待到宫门快下钥的时候才走,四皇子和二皇子一直都陪着。第二天上元节,宜秋宫里也挂了好些盏灯笼,大门敞着,可以远远看见松涛阁也是一样,里面喜气洋洋的,人来人往的忙着,倒象比过年还喜庆三分。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潮生看见二皇子的时候,他穿了一件非常,非常鲜艳的衣裳,华贵夺目。
潮生她们也沾了过,不过行了个礼,二皇子就笑呵呵地说赏啊赏。
真大方。
潮生有时候觉得奇怪,皇子们没什么收益的,就干啃一份儿俸禄,好在吃穿住都不用花钱,宫人宦官都是宫中统一养着。二皇子这么挥金如土,他的钱都哪儿来的?
四皇子就不象他那么散漫,该有的有,绝不会一时高兴就赏这个赏那个。
从管理制度来说,是四皇子这边比较好,规则严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要多想。
而从奴婢们的心态来说,大概还是更愿意跟着四皇子这样的主子。的确,在这边想发意外之财是没有的,但是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被打个半死啊。钱是人人都喜欢,可有钱也得有命花。
二皇子这种高兴了给一把糖吃,不高兴了给一顿板子吃的性格跟着这样的主子,承受力得非常强韧才行。
“四弟,你今儿打算怎么过节?”
四皇子微笑着说:“我想自己做个灯,已经做了几天了,今天再弄一下就差不多了。”
“自己做?”
二皇子惊奇了。
等小顺把地下的箱子抱上来打开,里面还真是一盏灯。
“你,你做的?”
四皇子点头:“做的不好,后头没糊整齐,可是时间不够,已经不能再重糊一次了。”
做灯笼这对二皇子来说,真是太新鲜了。
“这个……怎么做的?”
四皇子耐心讲解,从削竹篾开始讲。
二皇子诚恳发问:“那个竹子明明是直的,怎么弄弯的呢?
“火烤过,其实我做的不好,这里折断过,不过糊了纸看不出来。”
其实说穿了,四皇子虽然聪明,却不是那种做什么精什么的天才,这个灯笼看起来还挺象样子,其实仔细看,毛病不少。
“这纸什么时候糊上的?”
“有两天了。”
“这我知道,”二皇子指着圆托:“这个是放蜡烛的地方。”
四皇子含笑说:“对。”
“你做这个,打算挂屋里?”
四皇子低下头看灯笼边的描色:“不是,我想献给父皇的。听说三哥打算献给父皇一盏九龙挂珠,是由江南第一巧匠亲手所制,用了黄金,珍珠什么的,那出手才叫阔气啊。”
二皇子顿时哑了。
四皇子半天没听见他说话,转过头来,二皇子一脸懊恼。
“二哥你怎么了?”
“我可没你想得周到,什么也没预备……”
四皇子顿了一下:“这也没什么,我这个也很拿不出手。”
“那也是你亲手做的。”二皇子坐在那儿琢磨起来:“我有什么能送的?我也弄盏灯?可是这会儿上哪儿弄去?差人去采买也来不及了呀。”
四皇子正想宽慰他两句,二皇子忽然一拍腿:“四弟,你这做灯笼是跟谁学的?”
“哦,是跟匠作坊的人问过……”
“那有什么灯,不用好几天,立马就能做出来?”
四皇子固然沉稳,这会儿也有点儿气弱:“这个……弟弟真没有问过。不如,现在召匠作坊的人过来问一问?”
二皇子一迭声的催:“快去快去,快把人叫来。”
潮生无语望天。
这会儿上午都过了大半了,把人叫了来,问了做法,那也只剩后半晌的功夫了——要知道差不多申时末二皇子和四皇子他们就要到宫中去赴宴,这宴上必然要吃元宵的,皇上和皇后应该会带人登上丹凤门城楼观灯,以示国泰民安,与民同乐。再游御园,这就不光宫中的人了,还有宗室、官眷,哪儿还有时间让二皇子慢慢折腾?
等匠作坊的人被召了来,看相貌挺憨厚的一个人,衣裳都洗褪色了,正要跪下来问安,二皇子已经急不可待,问他:“是你教四弟做灯笼的?”
那人答:“不敢说教,就是四皇子问了一下作法。”
“那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作法,能两个时辰就做出一盏灯来——嗯,还要与众不同”
也许两个时辰做灯不难,但是二皇子还加了与众不同这一条,这一下子难度就提上去了。
那人果然为难起来,四皇子比较好说话一些,适时补充了一句:“二哥的意思是,好看就行——不要和宫中、御园今天张挂得一样。”
那人想了一想:“宫中也会赶制些花灯宫灯,有一种用铜丝拧好骨架,缠上丝绢,再结上穗子就成。”
二皇子皱了下眉头:“听起来很普通啊。”
那人摇了摇头:“殿下,这个丝绢上可以做做花样,有素色的,上头再用画笔描些花。有的直接用彩结和彩锦缠起来,中间插上蜡烛之后,也是十分好看的。”
二皇子一听就拍了板:“行,那就按这个做。你给我弄铜丝啊什么的材料来,要快”
那人不敢怠慢,又行了个礼赶紧退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材料果然送来了,满满一箱子。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这个铜丝怎么拧成一个立体的灯笼形,就让二皇子有些束手无措。
旁边那人手把手的教,拿着铜丝比划:“殿下看,这么折过来……”
这铜丝,和厨房里粉丝差不多粗细,可是拧起来不是一回事儿。看那人手里的铜丝跟活的一样,要多听话有多听话,要折弯就折弯,要捋直就捋直,可是二皇子弄了半天,形状倒是和那人示范得差不多,可是铜丝有些曲曲弯弯的——饶是这样,二皇子已经累得满头是汗,手指也被铜丝给勒红了。
那人小心地说:“殿下,要不小人来……”
“不用”二皇子一口回绝:“你教我怎么弄就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