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
司苍卿睁着眼,望着大红色帐幔,一时思绪远飞。
腹部忽地传来一阵闷痛,司苍卿回神,便感觉到一人的大腿架在自己身上,还不甚安分地蹭了蹭。他
低下眉,望着怀里熟睡的人,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这人的睡姿真是极差呢......
才这般想着,对方便是一拳落过来,司苍卿惊险地避开,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夹在腋下,这才稍稍安
心了下来,又凑过去亲了下对方的额,随后他跟着缓缓地闭上眸。
司苍卿与柒霜然大婚之夜发生的变故,没人再去追问什么,大抵是大家都心中明了事情的真相,也或
许,都在观望司苍卿的态度。
这天刚下朝,凤湘自暗处现身,与司苍卿说了几句后,两人便匆忙出宫了。
手上的动作顿了下,秋屏天抬眸看向凤墨,轻轻地笑,“这样啊,那卿弟什么时候回来呢?皇后他们
知道了吗?”
“回殿下的话,主子说最迟明天回来,其他几位殿下也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收起算盘,秋屏天悠着脚步踱到殿外,望着院内的花团锦簇,低低地叹了一声......卿弟,莫
要再让我们失望了!
他可以不介意任何人的介入,可是,却无法对那个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好感!不仅因为司苍卿曾因他受
到了伤害,不仅因为他是心爱之人的死劫,也因为深深的嫉妒......
在他们恐慌到绝望的三个月里,那个最没资格享受司苍卿宠爱的人,却独占了司苍卿全部的爱和呵护
,让司苍卿这般冷情冷心的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爱上了他,甚至于根本无法割舍掉对他的情..
....否则,早在司苍卿恢复记忆的时候,以这人的冷漠,他便毫不手软地杀了那个人!
他秋屏天,是一个商人,最精于斤斤计较。他从来就没有那个雅量,接受这样一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
人来分享司苍卿的爱。
手指无意识地抚在司苍卿送给他的白玉小算盘上,秋屏天只觉脑中越发地混乱了,打自爱上了那个至
高无上的帝王起,他就很难维持一颗平常心了!可是......何止是他呢?他可以断定,若司苍
卿这次坚持将莫清绝留在身边,其他几个人都不会像以前那般无声地包容了!
翻身下马,一百一黑两道身影疾驰在林间。
司苍卿忽地停下脚步,淡淡地问:“这里?”
“是的,主子。”凤湘低声回道,“前方摆了阵法。”
微微点了下头,司苍卿疾步朝前走了几丈,又停了下来,怔然地望着眼前这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枝头
是大片大片地开起了花。
青竹开花,一生一次,根腐竹死。
凤湘不解,顺着自己主子的视线看去,微微皱起了眉——民间传言,竹花意为灾祸。
“真是可惜呢......”竹床上,一人平躺其上,安静地望着交错的枝叶,低声叹道:“汜水的
竹子也都要死了罢!”
回答他的,是风摇疏竹的清脆细声。
这般熟悉啊......于是眼前一点点模糊起来了,他忽地想起,那住了三个多月的‘家’,被大
片的竹林环绕,而那个人果不负自己的期望,极为喜爱那里的幽静。
这一瞬间,他后悔来到京城了。
这片竹林再如何相似,都不是自己的归处,只有那个幽僻的小村,是自己的梦里桃源,是他们的家。
就算那是自己一手创造的镜花水月,曾经的快乐都是真实的啊!
于是,他一点点地回忆了起来。
想起,在最先的一个月里,他每夜每夜用手指细细地描画着昏睡中人面容时的触动;想起,那人在想
来后第一次接近自己时的惊喜;想起,那人一点点地退让着自己,直至无路可退时的得意;想起,那
人洞房花烛夜在自己身上进出起伏的悸动;想起,那人无声地宠溺着呵护自己时的幸福......
于是追溯到最初的相逢,当见到那个风姿傲然、狠绝雷厉的太子之时,他忽升起难言的崇仰和敬慕;
于是回想起后来的相争,当他知道那人每一次都能破掉他费心安排好的局之时,他头一次生出了较量
的兴致和接近的渴盼;于是怀念了南征的相处,当那人忍受着内伤,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军营之时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的心也会跳。
于是,莫清绝、羌清莫、文甚至于傲的记忆混合在一起,错综交杂,杂乱的画面冲击在一起,那么真
实、那么虚幻,他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要飘起来了。
于是,他在‘幻境’里惊喜地看到了那早已占据了自己所有心神的人的面容,依旧是英俊冷漠,让人
死寂的内心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开怀一笑,低唤,“阿卿......”
愣愣地站在竹床头,司苍卿嘴张了张,却终是没能出声。
为何只是两个月的工夫,这人就变成这副模样?!
心似乎被什么揪紧,一点点的闷、一丝丝的疼,司苍卿缓缓地蹲下身,抬手想要抚上这人的脸,却只
能悬在半空中。
“莫......”
他终是轻轻地唤出声。
终卷第一:问情篇之七宫至尊 花落竹死问情殇(下)
人世间,最叹是阴差阳错。
他明显感觉出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衰败,生命跟着一点点地流失。自上一次与司苍卿分别后,他记起
了一切的事,四个不同灵魂的记忆融成一体。
他不知,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哪一个了。
但他早就清楚,此生不得善了,因为自那个雪夜里立下毒誓后,他就走上了不归路。他要先杀羌愁辞
,要除去羌氏,却奈何自己终不过是傀儡一个,进不得南海一步,更是无法抵抗这蛊咒的控制力。
于是他等待时机,布下了一个又一个局,一边引诱着羌愁辞离开南海,一边又想借用司苍卿之手,征
服南海,毁灭羌氏。
却哪知,他或他们一点点被司苍卿吸引。于是在所有的计划一步一步按照预定的方法走去,报仇指日
可待,当初的‘文’,便下了决心,在生命尽头,为了不让‘莫清绝’留下遗憾而设计接近司苍卿,
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帮助司苍卿灭掉鸿承。只是他的身体到底是彻底毁了,一直以来是靠着蛊咒和断情
蛊相互抵制维护平衡,为了不被发现异常,他便使用了禁术,使自己一切变得与常人无异。
禁术的后果,可想而知,那便是他本就衰微的生命加速地流逝。然而那时的‘莫清绝’浑然不知情,
那时的‘文’‘傲’和‘羌清莫’全然不在乎。
‘羌清莫’只是浑浑噩噩地执行着命令,没有自己的思想;而‘文’和‘傲’的存在就是报仇,维护
‘莫清绝’的愿望,于是毫无意义地作出了这个决定。
杀了羌愁辞后,蛊咒就算彻底解除了,失去了蛊咒的牵制,这个破败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断情蛊的反
噬。
生无可恋甘为鬼,就算最后不得善终,‘他们’没有人会在乎。
只是上苍总爱捉弄世人。‘他们’都没有料到,会爱上那个与自己势不两立的帝王。
当朝天山决战时,他早就没想能活下来,在打定主意与羌愁辞同归于尽时,命运却又一次地遭遇阴差
阳错。他没有死,身体却在爆炸中彻底地被毁了,无论是蛊咒还是断情蛊,都没法抵抗住。
他知道,自己的申明走到了尽头。于是自私地想要在最后几个月里,占有那个人的全部心神。
他想这样便能含笑九泉吧,因为有一个人爱着他——当他死了,化作一堆黄土,却有人永远地记着他
、时时地思念他。那么他这一生,便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和苍白。
只是,一步错,步步空。那个人,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他问,难道我们的感情都是假的?那人答,本就没有,何来真假?!
他终是按耐不住,拖着残败的身体,悄悄跟随那人来到了帝都。那时,他完全无法起身了,只能无力
地躺在轿子里,听着欢声笑语、鼓声冲天,想象着那人的风采,回忆着两人的洞房花烛。
当生命真的走到尽头,他才发现,原来会那么那么低舍不得。
可是,他从不后悔。
“阿卿,”他笑,眼角微微地动了下。
司苍卿蹲在竹床头,悬在空中的手试探地想要抚上这人腐烂的脸,低低地唤,“莫......”
眸几不可见地张大,原本浑浊的眼神一点点清明,莫清绝努力地想要歪过头,看向那人,这一次他知
道,这绝不是幻境。
司苍卿看出对方的意图,手终是摸上那粘稠而血肉模糊的脸庞,冰冷的触觉自细致末梢处汹涌地扩散
全身,于是那一点点的闷痛,顿时爆发成无尽的惶恐。
他又一次地开口,很轻很轻,“莫......”
想要扯开嘴,却发现没有了半丝力气,莫清绝的眼一点点地迷蒙了起来,他低叹,“阿卿.....
.你来啦......”
“嗯。”
“我不是羌清莫......”
司苍卿微怔,却听这人继续低语,“我也不是文,不是傲,不是莫清绝......”
他小声地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小心地沿着对方脸庞抚上他的眉,司苍卿轻声回道,“无碍,你就是你。”那四个人格,其实都是莫
清绝的内心的一部分。
而如今,这个人终于完整了。
“阿卿,抱我。”莫清绝没再继续追究,眼神里是丝丝的渴盼,“我很想你。”
看着这人的身体似乎完全碎裂了,司苍卿微有犯难,一时没有动作。
似乎一下子想起来了,莫清绝忽地闭上眼,“我现在的样子......很丑陋,很恶心吧....
..”
“不会,”司苍卿站起身,小心地抬起对方的脖子,跟着坐在了竹床上。手臂一点点地用力,轻柔地
将这人半搂在怀里。
“呵,阿卿也会安慰人啊......”莫清绝微微掀开眼睑,眼眯成一条缝,视线有些模糊,凝视
着那异常熟悉的脸庞。
司苍卿一手轻轻梳理着对方的发,应道:“不是。”
“才怪。”
恍惚间,两人似乎回到了过去的时光,相拥一起,闻着淡淡的竹香。
静谧,温馨。
“为何突然来看我呢?”莫清绝出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微有自嘲